《都市更新下的社會與空間正義》,這是一場於6月下旬由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社與世新大學台灣社會研究國際中心主辦的論壇題目。會中來自各方的學者,分別針對國內外的案例,提供彼此的見解與激盪。輪到我發言時,我的第一句話是,「華光社區的朋友今天有來嗎?」
壇論結束後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說明、定義「社區」這個名詞?無疑的,我會從三鶯部落這個「違建社區」去尋找答案。
在協同三鶯部落展開抗爭後,部落居民總會偶爾在某些時刻,不經意地說「還好有一豪跟社運的朋友帶我們抗爭」──這句確認彼此關係的語句。但我也總不斷用另外一句話,試著翻轉他們的理解:「誰帶誰抗爭還很難說呢。」
三鶯部落,作為一個長達30年的存在。雖然在台灣經濟發展過程中,長期成為一群被遺落的邊緣人口,卻確確實實地靠著僅有的雙手與廉宜材料,在城市角落打造出供彼此安身立命的角落。活在「真實世界」裡的人們,當然會依著自身較優越的社會條件,去嫌棄、指責三鶯部落的生存樣貌。然而我們就可以因此去剝奪,其他人照顧、安頓自己的能力與需求嗎?
去(2008)年8月間,在三鶯部落遭拆除後的半年後,我看到眼前的廢墟硬是在族人的勉力重建下,再度挺立起一間間仍然是破舊,但卻能夠讓他們棲身、互助的房舍。我想,正是這樣頑強的力量,引領我離開報導者的角色,加入他們的抵抗行列;也正是他們如此堅定的意志,讓我得以知曉「真實世界」無法從三鶯部落身上看見的意義:「社區」。
「真實世界」裡的人們只看得見法律定義下的「違建」,我卻有幸親身參與「社區」的重建。三鶯部落作為一個「社區」的事實,並不是什麼太新的發現,畢竟這早已是許多學者研究的觀察與結論。三鶯部落給予我們更大的意義應該是:
一個「違建」如何在抗爭的過程中,演變成「違建社區」。

(2009.5三鶯部落自救會親製的社區平面圖)江一豪翻攝
作為一個基層人民,其實沒有太多的時間與空間,挑戰「真實世界」為我們架設的鐵絲網。於是我們總老是望著「美河市」(高房價的代名詞)興嘆,偶爾為這不公平的遊戲規則發出小小的憤怒,更多時候則埋怨自己的渺小與卑微。於是整個台灣都市空間的發展,便在我們無力反抗的過程中,一天一天擴張成台大城鄉所黃麗玲老師筆下的樣貌:
住在高級化的河岸豪宅中的社會菁英、俯瞰著河岸自行車道上的騎著單車出遊的中產階級,車行穿過即將被拆除的原住民自行營造的社區家園。
如果無法看穿、反抗「他們」的發展邏輯,我們終究只能是一個個等待被拆遷的「違建」;一個個在政商牟利過程中,亟欲拉來墊背、填葬的「社區」,頂多就是在遠離家園的前夕,乞求比較優厚的人道補償。反過來說,唯能透過有意識的抗爭,認清自己身處的不公不義,進而聚攏其他角落的反抗力量,才有機會打造屬於我們的「違建社區」,集體抵抗、矯正這個不斷製造悲慘的「真實世界」。
從「違建」到「違建社區」,這是段艱辛且不斷會有同伴放棄、離開的路途;但同樣地,這也是段饒富意義且不斷有同志加入、相挺的道路。三鶯部落不幸卻也有幸地走上這條道路,前方還有「康樂里」(14、15號公園)、「樂生療養院」(新莊捷運機廠)以及許多我不知其名的「違建社區」,為大家留下勇敢的身影讓我們不致覺得自己形單影隻。
或許正是這樣的歷程,才讓我這般急切地問道:
「華光社區的朋友今天有來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