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剛才,是哪個小學生用它買車票?
哪個情人曾用它卜卦?
哪個工人用污黑的手指捏它換油條?
只知道那銅幣此刻是我的。
下一刻,將隨一個陌生人離去,
我緊緊地握住它,汗,油,和一切,
像正在和全世界人類握手。」〈一枚銅板〉節錄
我想,如果詩人曾經當過搬家工人,他必能寫下更具豐富想像的詞句--關於聚散離合在不同所在之間的,螺絲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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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搬久了,不是學會搬東西,而是學會怎麼修東西。」看著那顆完好如初的小花球,大家不禁發出有點自嘲般的讚嘆。20分鐘前,在我們其他人繼續勞動的「掩護」下,一個同事滿頭大汗地蹲在樓梯角落,跟一只剛才為了擠進電梯而不小心被壓碎的小飾品搏鬥著。「壓碎」這個詞當下所帶給我的感覺,其實就是兩個字:「完了。」
因為那顆本來牽掛在沙發上的小圓球,上頭不僅爬滿繡線,還塗抺著花花綠綠的美妙色彩。可一個不小心,這顆金玉小球兒馬上落成散落一地的塑膠塊兒。現在想來,當時大夥兒不免都已經做好賠錢的準備了。可就有人不死心,回到車上攤開滿地的樹脂、水彩跟一支禿了尖的毛筆,硬是埋頭苦幹起來,而後用(大家看起來真是)炫耀十足的姿勢,雙手端起那顆完好如初的小花球,笑盈盈地跟我們展現成果。
慢慢這樣的經驗一多,以至於往後只要搬運的速度突然延緩下來,或是物件從貨車搬運下來的順序異常變更,我大概就知道,八成又是同事們在樓下「妙手回春」起來了。而那協助大家施展「妙手回春」的工具箱裡,實在也是五花八門:強力膠、3秒膠、silicon;水彩顏料、毛筆,或是湊和湊和的嘜克筆,當然少不了最常觸發我聯想的入門品--從四面八方撿來的各色螺絲、卡榫這些小零件。
在理想的狀態中,每顆隨著各色器物降臨到不同家庭裡的螺絲釘,按理都該堅守在它原來的崗位中,默默無聲地恪盡自己的責任。然而現實的情況是,我們總是常常會在貨車上、樓梯間不經意地尋獲一顆顆「逃兵」,並遍尋不著它們究竟來自何方:茶几?電視櫃?餐桌?餐椅?衣櫥?床底?書桌?電腦桌?還是某個小家電?
算了,收起來總有一天用得上。除了這類莫名的「逃兵」,對於那些仍然咬著牙撐著,卻渾然不知自己已被主人隨著它所依負的物品一併丟棄的螺絲釘、小零件,我們通常也會花點時間將它們一一拆下、收好。反正,總有一天用得上。
於是這些來自不同所在的螺絲釘們,就這麼暫時聚在一起,直到找出更適合它去的地方之前。這就好像搬家工人們,之所以有著「妙手回春」的技能,很大部分其實是憑藉過去習來的技能,有人過去是木工、鐵工或是送過家俱、做過土水,只是因為種種理由離開,而投身相聚在這個更粗重卻收入較高的工作裡。
在我們彼此或長或短的相聚日子裡,工人們也許不寫詩,只是一面賦予器物生命,一面朝著前方尋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