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鏡頭,阿明轉身繼續幹活,把這些東西一個個揹上五樓,當然包括這台比他重的冰箱在內。像今天這樣,他已經揹了20多年。
這張照片,讓我想到一件事情:搬家工人可能是最擅長,也最廣泛運用全身肌肉的一群工人。頭跟肩膀可以架電視、冰箱要用手掌跟背來扛、胸口拿來頂鋼琴。很多時候,連臉也閒不下來,因為我總看見阿明用呲牙裂嘴的扭曲表情,來克服各種異常沉重的物品。用他的話說,這是「咬緊牙根就撐過去了。」
類似的表情同樣在今(2008)年6月,成了全台灣最掛心的一個畫面:台灣阿民(王建民)因為跑壘受傷,露出讓許多台灣人至今都還未康復的痛楚表情。媒體大篇幅的報導,卻讓我勾聯起阿民跟阿明之間的許多相似之處。如同上面所說,搬家工人以他的軀體,展現出許多可想像、難以想像的姿式,而這種種姿勢之中,有些其實並不亞於運動員在競技場上的精采表現,差別只在於他們的舞台是在大街小巷之中,並絕少為人所關注。
也因為他們的工作都是如此倚靠自己的肉身,因此任何隨工作而來的種種傷害,都是那麼地足以令人關注,並為之嘆惋。
「阿明,你見過最難搬的東西是什麼?」
「都還好吧,小心搬就都還好。」
「你遇過最危險的一次狀況是什麼?」
「好像沒有耶。」
「搬家搬這麼久,身體有沒有什麼問題?」
「我每天都還能打籃球,身體應該還不錯吧。」
「會不會擔心將來搬不動?」
「不會啦,一枝草一點露,天無絕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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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一位搬家工人如此理解自己的工作:「搬家,很簡單,就是把東西從這裡移到那裡。」阿民似乎遍尋不著記憶裡的驚心場景。搬家,在他們眼中,似乎就是一件簡單到理所當然的工作。
可是我知道,我們坐臥的沙發、擺放食物的冰箱、供應睡眠的床墊、守護貴重物品的保險箱,還有可以發出美妙聲響的鋼琴,可不會理所當然地自己一路從這裡走到那裡。
是搬家工人的肉身,讓它們得以從這裡移到那裡,而在這裡與那裡之間,當然夾藏著各種危險:狹窄的樓梯間、溼滑的馬路、一條沒纏好的電線,或就只是一個不小心,都足以讓他們跟身上的東西重重地,摔個粉碎。我自己就看過好幾次,搬家工人卡在樓梯間動彈不得的模樣,所幸他們大多在幾番掙扎後都能順利通過。只是大夥兒多少得不時提防,身體那天會用那僅有的聲音:「痛」,來提醒自己那些曾經被遺忘的經驗:是那台很重的冰箱,還是那一次的滑倒呢?
隨著我探詢次數的增加,那些阿明原本已經忘記的場景,一點一點地被翻揀而出……(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