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運工的筆記本(一)、(二)、(三),是一年餘前在品牌搬家公司工作時所寫的些感想。一年多過去了,這些文字裡的人物,有些已經離開,有些仍在其中跟生活拼搏。沒有改變的是,當初我所面對的種種景況仍持續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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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啦,誰在亂講。」沒想到師傅(註1)會這麼直接地打破我的崇拜。
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回我不經意向同事透露出自己的壓力,「已經來兩個月了,很擔心被師傅幹譙。」這位已入行近一年的同事,如此安慰我:「沒關係啦,每個人都嘛有這個階段。」他接著說:「之前有個師傅剛當上司機,也是因為手腳慢,被其他司機嫌得要死。你猜後來怎麼著?」「怎麼樣?」這位同事潤了潤嘴脣,彷彿要吊我胃口似的還點了根菸才繼續說,「他就跑去買一台惠而浦的大冰箱,每天自己在家裡練習揹,練到後來可以原地起(註2)。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嫌他了。」
可惜當我以無限敬佩的向這位傳說中的師傅求證時,居然是他自己出來「闢謠」,還露出一副「謠言止於智者」的表情說「沒有啦,誰在亂講。」另一個未求證的傳說則是:「那個開發財車的師傅也是這樣啊,功夫差到他(在同公司)的大伯實在看不下去,每次放假的時候就把他叫到家裡練習揹東西,從樓上揹到樓下,再揹上去。」
傳說的出現究竟反映著什麼,遠比它的真實性來得重要。我相信是搬家工這種極其素樸的勞動型態,造就出這麼個獨特的文化:「快速、直接」。
快速的意思是,因為大家都希望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搬運,好承接下一趟的工作,所以沒有幾個人有時間、耐心,指導你各種搬運的技巧,你得在最短的時間賽,把握每次機會,睜大眼睛、撐開雙手去學習、增強自己的能力。在這裡,大家會說:「來兩個月了,差不多了。」

直接的意思則是,搬家實力的好壞在每次勞動過程中高下立判,當人家可以一次揹四個紙箱,而你只能揹三個的時候,你就是差勁;也因此不難想像,「鋼琴組」這個名詞在這行所具有的特殊意義。
跟當兵很像,每個初入行的新人沒有供同僚辨別的代號;沒有權利穿上制服,只能著牛仔褲上工。如同每個初入伍的士兵,連二等兵都不是,只是「二兵學生」。
這個時期的菜鳥,雖然大多只能瑟縮在休息室、貨車座位的角落,聽候學長、師傅的指示,但卻也能獲得較多的寬容。畢竟是「穿牛仔褲」的嘛。尷尬的時期是當你初穿制服後,就必須面對跟「穿牛仔褲的」不同的眼光與要求。比較嚴格一點的師傅會罵:「都已經來兩個月了,還沒辦法揹冰箱。」或是像我有一次因為沒能掌握一只折疊椅進入門縫的角度,讓師傅頗為不屑:「幹,跟新來的一樣。」
「其實還好啦,像我之前待的那一家,你說錯話、做錯事,一拳就過來了。」另一位學長如此安慰我。
然而我想告訴你的並不只是這個獨特文化,而是與此相背反的矛盾存在。
同樣是我初穿上制服的時期,在一次工作結束後,師傅批給了我跟學長同樣的報酬。由於自己很清楚在這次的工作過程(包括拆裝大型DIY櫥櫃、疊貨下樓的順序)的付出,顯然不及學長,於是要求師傅能把我的部分報酬分給學長。只是他們連想也沒想,「沒有人這樣算的啦。」
這種「同酬不同工」的價值觀,在另一次經驗中再度實踐:由於客人新家的樓梯間相當狹窄,師傅在判斷我恐怕無法跟他一起將冰箱搬運上樓後,回公司載了另一名老助手來到卸貨地點。在費了一番力氣完成搬運,他自費給了那位學長報酬,卻分毫未少地給了我行規裡的金額。「師傅,這樣好不好,你把我的部分扣起來?」抱著歉疚,我提出這樣的建議。「不用啦,你不要想太多,是我自己找人來幫忙的。每個人剛來的時候都是這樣。」
類同的「成長過程」,讓某些資深的搬家工人,從後進的身上看到昔日的自己,進而拋開對報酬的絕對追求,而給予較多的包容與肯定。「我就是欣賞這小子的態度。每次看到他很肯去學揹東西,我就爽!揹不動?沒關係,我來!」一個師傅如此豪邁的肯定,不僅撫慰了我,也讓我對搬家工的勞動文化有了新的理解。
每次看見工人沿著樓梯間蔓延開來的混雜著彼此的汗水,總會讓我想到「相濡以沫」這四個字。也許是King size床墊、也許是雙門冰箱、也許是加長書櫃,這些必須由兩人偕同搬運的物品,如果要順利爬上樓梯,搬運工人彼此間的默契便十分重要。配合得好,自然就是順利完成;配合不好,物毀人傷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於是「相濡以沫」的不僅僅是那沿途揮灑的汗水,更是存在於工人間勞動過程中,逐漸養成的,對這一行的共識與命運與共。
由於我待的是間規模較大的搬家公司,因此每回出勤的司機、助手都不盡相同,彼此往往都得隔上好一段時間,才會遇上同樣的司機或助手。因應人數眾多而生的排班制度,再加上從業人員流動率大的特性,讓你必須適應不同的合作對象。所以往往除了少數有私交的同事,否則大家在工作之後,也大多「相忘於江湖」。
一個剛入行一星期的同事,在下工後拉著我去散步、聊天,「我想了想,還是不要做了。」「為什麼?」「做了幾天,我覺得這行風險太大。剛才又聽說,曾經有一個助手不小心摔斷脊椎,就覺得還是不要做好了。畢竟我已經有家庭,還是找個錢少一點,但是有時間陪他們,而且安全的工作比較適合。」「我也覺得你的考慮是對的,有比較好的選擇,不一定要待在這裡。」「你也是啊,希望不要待太久。」
聊了二十分鐘左右,我跟這個從未合作過,只一起在公園喝過保力達的同事,交換電話號碼後,在公司的門前揮揮手,真摯地笑著道別:「再見。」
我們就這麼暫時相忘於江湖之間。
註1:「師傅」為搬家司機的泛稱,擁有貨車者為師傅,赤手空拳則稱為助手。
註2:「原地起」是指搬家工人無須借助貨車、階梯的高度差,只需在平地即可以物品原地搬起。通常這類動作需耗費更大的力氣與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