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府才上台一天,大學校長出身的教育部長鄭瑞城就放出了「今年大專院校學雜費調整機制會比以前鬆」的風聲,想必又會引起一波家長學生反彈的聲浪。我想無論教育部╱大學與家長學生雙方,不妨趁此機會把大學教育的本質談個清楚,也好對國內大學學費究竟是高是低,有個共識,並共覓解決之道。
國民受教育的義務,政府責無旁貸;現代國家將義務教育延長至高中,也是必然趨勢。華人社會一向重視教育,學生受教育的權利神聖不可侵犯;但國內家長在小孩的義務教育上經常花了太多錢,到了大學教育時,反而有些捨不得,是為本末倒置。
造成這種現象的因素很多,難以幾句話說得清楚,但升學壓力絕對是重要原因。國內明星高中、大學的出現非自今始,在人人想進好高中、好大學的前提下,升學壓力也就不可避免。只要辦教育的人一天不能以教育為重、虛名為輕,家長一天不能以小孩的樂學及平均發展為重、升學為輕,那麼問題將永難解決。
在國內義務教育延長至高中之前,公立高中以學區分隔學生來源,是恢復國中教育常態的必要作法。唯有在立足點平等的條件下,也才能看出真正辦學的成效。當然,家長看到的學校好壞,不應該只是升學率而已,真正讓學生喜歡、並引以為榮的學校,才是成功的學校。
接下來,是「人人是否都該念大學」或是「大學教育應不應該納入義務教育」的問題。如果大學是義務教育,政府就有義務將家長及學生的花費降到最低;如果不是,政府的控制就應該減至最少,讓市場機制自行調整,羊毛總是要出在羊身上,至於清寒學生則應該另有支助管道。
自由市場中商品價格的高低,除了成本外,還得由供需量決定;削價競銷只可能偶一為之,不可能長久。近十多年來,國內在廣設大學與鼓勵升格改制的風潮下,加上「少子化」的趨勢,早已是粥多僧少,也才出現總分十八分就可以上大學的笑譚。以往有人花錢到國外的「野雞大學」拿個學位回國騙人,如今在國內就可輕易辦到。問題是,這樣的學位有用嗎?
這也就引出我的第二個問題:「為什麼要念大學?」或是「大學是不是職業養成所?」老實說,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太高蹈的答案不切實際,急功近利的答案亦非吾所願。現實情況是,國內的中學教育太緊繃,多數學生都想進大學後好好玩上四年,方不負青春。其實「玩」沒有什麼不好,只不過大學教育應該還有些別的目的,但不應該是職前訓練。
人類社會的進步,有賴知識的累積。對現代人來說,「人不學,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目前國內大學的分科過早也過細,幾乎都成了專科教育:學文法的,不懂科學,學理工的,又不知人文;這一點我認為是國內高等教育最大的問題,從教授到學生,幾無例外。近年來所謂的通識教育,立意雖善,但在現有的科系框架下,也多淪為營養學分,達不到目的。
個人以為,國內大學教育應該有破釜沉舟式的大幅改革,把專業教育獨立於大學部之外,也就是挪到學士後訓練,授予碩士或博士學位。我心目中的專業教育,包括工程、法律、政治、外交、經濟、企管、會計、新聞、廣電、醫學、牙醫、藥學、護理、農學等等,都不應該成為大學生的專修科目,至少也不應該在剛考上大學、還分不清東南西北時,就按入學成績給分配決定。
那我心目中的大學教育應該學些什麼呢?好好細讀幾部中外古典與現代文學、哲學、歷史、宗教的著作,近代社會科學(包括經濟學、心理學、人類學)的經典,外加科學史、醫學史、音樂史、藝術史等課程。當然,基本的自然科學課程,如物理、化學、生物及其分科等,也不可或缺。
或許有人質疑,這樣的修課內容,是否只是高中教育的延續,需要花上四年時間嗎?老實說,這樣的疑慮難免,因為無論師資以及教材內容都是考驗。如果先談理想,這些課程內容都夠紮實、要求也夠嚴格的話,一學期修個三到四門課就很重了,兩三年內差不多可以修完,第三、四年則視個人興趣,選定某個人文、社會或自然科學學門,再做深入選課並撰寫報告,或者直接申請進入專業科系就讀。
這樣的大學教育培養的是真正的現代讀書人、具有廣泛視野的通才,也是國之棟樑。至於只想取得一技之長者,可走技職教育管道;之前讓國中或高中畢業生就讀的專科及技術學院,仍應保留或恢復;就算這些學校已經改名為大學,只要本質不變,就不必掛羊頭賣狗肉,名實相符才是辦教育的正道。
我的想法其實並不新鮮,大學頭幾年不分專業的想法,一直都有有識之士提出,但因茲事體大,牽涉整個高等教育結構的改變,就沒有哪個學校敢率先實施。要是從上到下、從朝到野的共識不足,二十多年前學士後醫學系的實驗以失敗作終,可為殷鑑。
十年前,國內正式開始實施教改,只不過目標多放在教材教法以及升學管道等細節上,對於問題的根源——高等教育,除了廣設大學這個錯誤作法外,改革有限。當年國內「教改推動小組」於蕭萬長擔任行政院長任內成立,並由時任副院長的劉兆玄擔任召集人。十年來歷經兩次政黨輪替,蕭、劉兩人業已更上層樓,然教改尚未成功,同志不該仍須努力乎?
原載 2008/05/25《中時》時論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