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的吳閣揆據說愛算命，招來物議。其實愛算命的又何只他一人。所謂「卜以決疑」，人非生而知之，活在這個時時變化不居的世界裡，處處不解，乃至感到前途茫然，何舉何措，迷惘無主。人人心中都有或多或少的疑團待解，卻不知如何破疑解惑？好叫人趨吉避凶。而算命一業源遠流長，其原始作用就在幫人斷吉凶、決疑惑。所以，世人愛算命，也算「理所當然」了。

然而，一些所謂「有識之士」提出異見，批評算命不足信，屬於迷信行為。到底算命能不能信，向來各說各話，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批評者可以舉證歷歷，說出一番算命是迷信的大道理。而信者同樣可以信手舉來實例反駁，甚至以親身經歷為證，證明算命真的很準。

算命的性質究竟為何？竟能令信者與不信者各有道理可說。我們不妨來探究探究，看看究竟如何。這裡我要先說明，不論稱算命、卜筮、占卜或命相，其本質幾乎無異，這幾個名詞我會交相使用。

卜筮本是一樣原始宗教形式，以中國為例，商代的甲骨文眾所皆知，而其內容，多的是卜辭。《左傳》云：「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祀和卜有很深的連帶關係，足證上古先民有多注重卜筮。《周禮》中就設有大卜、卜師、龜人、占人、占夢等「春官」（神職官）。

而卜筮的原始作用就在斷吉凶、決疑惑。但這全屬上古先民一廂情願的想法，隨著經驗累積，有些頭腦意識較清明的先民發現，卜辭的告說經常失準。而對於占卜的解說、看法也因人而異，「吉人與善兆合，凶人與惡數遇」（王充《論衡》）。吉凶禍福沒個準憑，憑任各人怎麼解釋，如何應對。誠如北宋大思想家李覯之論：「喜福而怠修，則轉而之禍；怛禍而思戒，則易而為福。若是，則龜筴皆妄言。」既是妄言，「然而恃之，愚莫大焉。」（《韓非子》）

既然卜筮不可恃，但政府卻又莊嚴視之，行禮如儀，這該如何看待。於是，有聰明的賢者出來設辭詮釋，言其乃「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易．彖傳》）。「卜筮者，先王所以教人去利懷仁義也」（《禮記》）。賢者主張，占卜莫若修身，修德向善之人，自然事事大吉。這才是卜筮的真正作用之所在，也是政府用意之所在。

《漢書》記載逸民嚴君平以卜筮為業， 「（君平）以為『卜筮者賤業，而可以惠眾人。有邪惡非正之問，則依蓍龜為言利害。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弟言依於順，與人臣言依於忠，各因勢導之以善，……。』」嚴君平所採用的方式，實實契合先王教人去利懷仁義之道。不過，這段記載最堪玩味的是，嚴君平以卜筮為業，卻又認為「卜筮者賤業」。在《周禮》中列為正式官職的卜筮者，何以到了西漢即淪落為「賤業」？其中意味不容小覷。一語道破，無非是說，命相之術原來不足為信，算命師的話太半胡拉混扯，信不得真。

儘管如此，信者恆信，不論達貴，或者庶民，問卜者多矣。尤其適逢經濟不景氣，處境不順遂，難免心慌。這時候最會求卜，期待有人指引運途。以致占卜業的生意不僅不受影響，反而因登門問卜者大增，業績更旺。人人都想知道，何時可以雲開見日，運勢好轉。最好還可以告訴你，卅年後你可以當閣揆。

而一旦算命師的鐵口直斷成真，則一傳十，十傳百，算命師登時被奉為大師、神算，問卜者絡繹於途。至於那些不幸未被算中者，則噤口不敢言，怕遭人譏誚愚昧迷信。所以，我們經常聽到的訊息其實很偏頗，以為算命師真能斷得準。

的確，平心而論，算命師很多時候也真能算得「準」，但很少人知道，這是「當局者迷」的現象所致。明朝的開國大臣劉基（劉伯溫），精通象緯之術，後來被民間附會成陰陽術大師。他在一篇談卜相的文章中，就片言點破了其中真相。他說：「天道何親？惟德之親；鬼神何靈？因人而靈。」所謂靈驗之說，乃當事人心理迎合所致，靈驗為虛假之表象。

我們若借用近世的科學研究成果來透視，更能明白劉基之言是如何的真知灼見。按照科學說法，算命師的話可能造成心理暗示，讓問卜者不自覺地跟從，而造成預言成真的現象，稱為「自我實現的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sy）。當算命師跟年輕政客說，卅年後你會當閣揆。年輕政客相信了，日後一心一意往當閣揆的目標努力。而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教他當上了閣揆，於是眾人驚嘆，真神算也。「誇於口者有之，筆於書者有之。」不過，就如前面所言，沒算準的則噤口不敢言。所以大家都忘了，背後隱藏更多失準的。我讀國二那年，有個人稱摸骨神算的，說我骨相清奇，世間罕有，卅年後會當總統。可如今卅年—晃眼過了，仍一介平民。我從不怪算命的不準，只怪我個性疏懶，沒出來選總統，平白糟蹋了天子真命。

命相會準，更普遍的現象則為，許多人「選擇他們願意相信的而相信」。要了解這種現象，且讓我們先來看看上世紀法國統計學家高奎寧（M. Gauquelin）所做的實驗。

高奎寧在報紙上刊登啟事，說可「免費函索高人解相的星占圖，內容多至十頁，良機勿失！並附上個人姓名、地址、出生日期及地點……。」他從眾多來信中，隨機挑出了一百五十位，寄給他們一份相同的「星相解說圖」。再做追蹤調查，詢問「解說」是否準確。而答覆「很準」的人，比率居然高達94%。這個有趣的實驗告訴我們，何謂「選擇他們願意相信的而相信」。故事還沒說完，更勁爆的是，那份星占圖的原主曾經謀殺幾十條人命，是個瘋狂殺人犯。

在這之前，高奎寧為了驗證星相命理的可信度，曾經花了廿餘年光陰，以一萬五千多個歐洲樣本進行統計分析，以檢驗個人成就與星象的關係。結果發現，二者之間根本毫無關係。

前面提到的劉基在那篇文章中還說：「人，靈於物者也，何不自聽而聽於物乎？」奈何，歷史告訴我們，不自聽而聽於物者，歷代所在多有。即使到了現代——所謂科學昌明的時代，上從達貴，下至庶民，依舊「族繁不及備載」。何況命相之術，猶如荀子之言：「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愚眾嘛，自有生民以來，螽斯衍慶，繩繩不絕，絕不缺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