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教授為文談中醫無法科學化的困境,或者說,因無法科學化而陷入困境,兩者互為因果關係。篇末言:「至於中藥的療效,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此話饒有意味,使我想到歷史往事。
孫中山罹患肝癌時,到當時亞洲設備最齊全的西式醫院——北京協和醫院——就診,但病症依然沉危。同志、家人不捨,力勸孫中山服中藥、看中醫。孫中山拒絕了。「他說,他本身是醫生,他知道現代醫藥束手無策時,中醫的確有時也能治好疑難的病症。」「一隻沒有裝羅盤的船也可能到達目的地,而一隻裝了羅盤的船有時反而不能到達。但是我寧願利用科學儀器來航行。」(引自蔣夢麟著《西潮》)
眾人不放棄,還有人推薦看名中醫陸仲安。眾人找來了素為孫中山所敬重的胡適當說客。因為陸仲安曾醫好過胡適的病,這有說服力。胡適「以推薦醫生責任太重,有難色。」(《國父年譜》)不過,在救人第一的考量下,胡適不得不從。孫中山則拂不過眾人好意,終於看了中醫,服了中藥,但仍不治。
胡適曾因疑似糖尿病在協和醫院治療一個多月,病情非但不見好轉,反而日益惡化。前一年,北大的馬幼漁教授其弟患病,西醫束手無策,後經陸仲安醫好。因此,北大校長蔡元培要馬勸胡去看陸。果然,陸仲安治好了胡適的病。
胡適一向提倡科學不遺餘力,他跟孫中山一樣,認為中醫不科學。而如今卻用「不科學」的中醫治好他的病,這可叫胡適大窘。饒它事實如此,依舊不能改變胡適對中醫的「成見」。這不知是胡適的偏執頑固,或者他跟潘教授的看法一致:「中醫成功治癒某某病人的個案,做不得準」。總之,胡適不願張揚此事。
然而消息到底傳開了,畢竟,用現代話來說,這是相當勁爆的新聞。胡適不僅是主張西化的「洋翰林」(洋博士),且為新文學大宗師,名氣正旺。古老「不科學」的中醫治癒其病,這個新聞絕對可以登在報紙頭版頭條,好教傳統的中醫為之大大露臉,且殺一殺西化派的氣勢。
對於外間的傳言,說「陸仲安治癒胡適的糖尿病」,胡適顯然頗不悅,逼得他不得不好幾次出來「闢謠」,鄭重否認他患了糖尿病。(註:但不說明陸仲安有否幫他醫病。)胡適的「澄清」作為及方式讓許多人產生認知錯覺,胡適既然未患糖尿病,則陸仲安為胡適醫病之事,屬子虛烏有,出自謠傳。連現代史專家吳相湘教授都失察,在其編撰的《孫逸仙先生傳》中,即載道:「甚至訛傳陸曾為胡治病」。
但史實俱在,胡適還曾依陸仲安之請,在一幅林紓送給陸仲安的國畫上(註二),題作一文,以記此事始末。那篇文章未收入於胡適的任何文集(註三)。胡適在文末說,他心裡想像將來有「許多醫藥學者在化學試驗室裡,……做化學的分析,鍋子裡煮的中國藥,桌子上翻開著《本草》、《千金方》、《外台秘要》一類的古醫書,我盼望陸先生和我都能看見這一日。」
時光忽忽,胡陸兩位皆墓草數青,而中醫科學化的圖景何日能現,仍不得而知。那些老祖宗的遺產若無法用科學的方法加以研究,明白其中機轉原理,則若干可能饒有奇效的中藥,都受連累。成了難以查驗,流於口耳相傳的民間秘方,乃至成了江湖郎中賴以牟利的禁臠。中醫的處境將永遠像極了「沒有裝羅盤的船」,病人若乘坐,可不可能到達目的地,只有自求多福,馨香禱祝上蒼。(註四)
註一:這裡,「中醫」是雙關語,當名詞也當動詞。當動詞時,「中」是媒介、中介之意,如《說苑》:「士不中而見,女無媒而嫁,君子不行也。」
註二:林紓字琴南,是翻譯大家,用古文譯過一百多部長篇小說。陸仲安曾數次為林紓的家人治好病痛,林紓特繪國畫一幅,題名「秋室研經圖」送給陸仲安作紀念。
註三:那篇文章網路上居然有,網址如下:
http://tw.myblog.yahoo.com/jw!c34bXkuBGw7WCiXcNNK6W7E-/article?mid=6676
註四:中醫對於輕疾的療效如何,我不知道。但對於重症的醫治,很難可以信任。沒錯,確實有若干西醫已然束手的重症患者,轉服中藥或另類藥物,奇蹟式好轉。但其機轉原理究竟如何,無人清楚。天曉得那真吃了那些藥物才好起來的!有人總愛宣揚那些奇蹟好轉的樣板病人,說是吃了某種藥物好的。那些人卻不願(或無法)說清楚,吃那些藥物無效而死掉的人,又有多少?死掉的人已經沒機會說話了,連為自己喊冤都不行。
以癌症來說,有不少病患根本是冤枉死的。放棄正統(西醫)治療,「誤信」一些莫知真假療效的治法。或者聽信某些所謂養生「專家」的說法,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喝,否則會養大癌細胞。那些人究竟知不知情,根據醫學報告,有三分之一的癌症病人其死亡的真正原因是營養不良。
我實在不願意說,我癌症嬰身已然十年。十年來聽過、看過許許多多莫名奇妙、光怪陸離的醫療、養生「學說」,其中不少是好心的友人給的,可恨我辜負了人家的好意,一樣也沒試。十年前,我兩位主治醫生中的一位主動告訴我,中藥要是有效就去試吧,他心裡很清楚,我的病西醫醫不好,可我從未試過中藥。也因為這樣,我永遠碰不到奇蹟。活該!活該!不過,至少我不會冤枉死,死了都不能喊冤。這種冤魂十年來我見識多了,其中好幾個還是我認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