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專欄篇幅限制，刊出時有所刪減，這裡貼的是完整的版本。 

        前些年奈米科技炒得火紅，連帶可能用於人體的微型機械也經常有人提及。想像中小如細菌的人造機械，在人體血液組織間游走，進行偵測修補等任務，可是科幻小說的情節。1966 年的好萊塢電影《聯合縮小軍》（Fantastic Voyage），演的就是這樣的故事（注一）。

        該片是說美蘇冷戰期間，某位投誠的蘇俄科學家在引渡途中遭到襲擊，腦內出血昏迷。美國軍方「聯合縮小軍」（Combined Miniature Deterrent Forces）單位將載了五人的潛水艇縮成細菌大小，注入該科學家的頸動脈，以便進入腦中瘀血處進行現場救援。不過經此縮小物件只能維持 60 分鐘，逾時則會恢復原形，因此該救援小組得與時間競賽（弔詭的是，解決這項限制的訣竅，就在昏迷的科學家腦中）。

        沒想到該縮小潛艇還沒進入腦中，就碰上頸動脈與頸靜脈出現異常的吻合，導致血管改道，使得潛艇轉而朝心臟的方向而去。由於該潛艇構造經不住心臟收縮的壓力，於是醫生得把科學家的心跳暫停，等潛艇從右心房駛向右心室，進入肺動脈後，再以電擊恢復心跳。

        潛艇取道肺動脈來到肺臟後，就離開血管進入肋膜腔，改走淋巴管線前往腦部。第一站他們來到內耳的耳蝸管，再經由聽神經進入腦中。在完成清除瘀血的任務後，他們順著視神經來到眼睛，從淚腺排出體外。

        除了血管改道的插曲外，片中還穿插了一位臥底的間諜混入潛艇組員，私下破壞救援設備以及放光一半氧氣，試圖中斷救援行動（潛艇因此在行經肺臟時耽擱了一陣，以補充氧氣）。再來是潛艇行經淋巴腺時，有網狀結締組織塞住潛艇排氣口，導致引擎過熱，不得不在行經耳蝸管時再度停下來，讓救援隊員穿著潛水衣，離開潛艇，以清除排氣口的堵塞。

        由於耳蝸管內液體會隨著聲波振動，因此環伺在病人周圍的醫生護士都佇立不動，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怕影響到潛艇。結果，還是有位護士不小心弄掉了一把止血鉗，造成內耳振動不已，把隊員之一沖走，陷身內耳毛細胞中，而引起抗體攻擊（注二）。

        這部電影贏得了當年奧斯卡最佳視覺效果及最佳藝術指導（佈景裝璜）兩項技術獎。在電腦影像問世前，這部只靠模型以及攝影、暗房技巧拍攝的片子，可是相當進步；反之，其人物刻畫及劇情發展，就顯得薄弱。四十多年後，當特效部份過了時，影片本身也就顯得緩慢及做作（注三）。除了懷舊老人外，新一代只怕看了會不耐煩及發笑。

        這部片子的前提：將人和機器縮小個上百萬倍，自然是幻想，不可能成真；除此以外，該片號稱模擬真實的人體構造與生理，卻有許多失真之處。譬如頸動脈血流的速度相當快，絕非像片中那樣緩慢（全身血液在一分鐘內可循環全身一遍）；還有，微潛艇能否在淋巴管逆流而上，以及在神經組織間隙中航行，都大有問題（淋巴管並非隨時保持暢通，同時其中有瓣膜，以維持單方向流動）。再者，身體對入侵外物的第一道防線，是吞噬性白血球（注四），而非抗體（專一性抗體需要幾天時間才生成）。凡此種種失真之處，也大幅降低了該片的價值。

原載 2009/08/17 聯副「生之理」專欄

注一：提起這部 40 多年前的電影，我的記憶深刻；原因是該電影在中壢鎮上的戲院放映時，我不知怎地錯過了，而懊惱不已。後來我在報上看到鄉下有家戲院放映這部電影（應該是在龍岡），就騎了腳踏車一路尋找；等終於找到後，不但電影開演已久，且天色也晚，只有懊惱地往回騎。至於後來是什麼時候才真正看了這部片子，已不復記憶。

注二：這位隊員由該片的女主角拉寇兒薇芝（Rachel Welch）飾演，她可是當年的性感女星，三圍傲人，以本片及《洪荒時代》（One Million Years B.C.）成名。抗體攻擊一幕可說是為她設計的，好讓其他組員在她身上拉扯一番，以清除纏繞的抗體分子。又：網上有篇文章談到《亂世忠魂》（From Here to Eternity）這部更老的電影，把其中女主角黛博拉寇兒（Debora Kerr）給誤植為拉寇兒薇芝了。網路資訊不可盡信，又添一例。

注三：影片裡當潛艇進入腦中，在神經組織間航行時，有陣陣發亮的光點在神經纖維上移動，以模擬神經脈衝（impulse，專有名詞是「動作電位」[action potential]）在神經軸突上的移動；問題是動作電位是不會發光的。片中三位主角有段對話如下：

杜瓦醫師：宇宙走廊裡所有太陽發出的光芒，其亮度不及人類一個念頭所發出的閃光……

格蘭特：彰顯人類無數心靈的光彩奪目……

麥可醫師：非常具有詩意，兩位。等潛艇通過靈魂時，告訴我一聲。

杜瓦醫師：靈魂？有限的心靈無法理解無限；而來自上帝的靈魂是無限的。

麥可醫師：就算是吧，但我們可沒有無限的時間。

且不說演員一本正經唸台詞的模樣，讓人發噱，觀眾用腳想也可以知道，杜瓦是有信仰的「好人」，麥可則是無神論的「壞人」。

注四：影片最後，壞人趁其餘諸人在病人腦中清除淤血時，擊昏潛艇駕駛，想自行逃脫，結果遭白血球給吞噬並消滅。影片不用解釋的是：分解成碎片的潛艇及人體，難道就不會恢復原形，把病人給撐破嗎？

請閱讀續篇《驚異大奇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