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專欄篇幅限制，本文發表時刪去了「基因組成影響」的討論。這裡貼出的是完整版。
前陣子政府準備開放美國帶骨牛肉進口一事，又引發一陣口水戰。尤其是衛生署長一句：「現在食用牛肉帶來的風險，相當於連續被雷打中兩次的機率」，引起反彈最大，被批為「不實言論」；但抗議者對衛生署提出的機率數字：7.18×10-12，卻未見有人質疑（注）。再者，反對者還提出由於基因組成，國人罹患狂牛病的風險是歐美人士的兩倍，也未見說明根據為何，在在顯示國人的科學精神仍有待加強。
1980 年代中在英國爆發的狂牛病（正式名稱為「牛海綿狀腦病」），可說是上世紀畜牧業最嚴重的傳染病之一，約感染了 80 萬頭牛（確定診斷的數字是 18 萬）。不過，那也是百年來最了不起的流行病學勝仗之一；在短期間內，英國的獸醫學者就找出了罪魁禍首：母牛飼料中添加的「肉骨粉」。那是動物蛋白質為主的營養補充劑，裡頭則帶有傳染病原：普利子（prion），來源可能是患了搔癢病的羊或是偶發型狂牛病的牛。
普利子是哺乳動物體內都存在的一種蛋白質，主要表現在神經細胞表面，顯然與神經功能有關（但剔除該基因的小鼠仍能健康存活）。不過少數由突變造成該蛋白的不當摺疊，不但能抗拒蛋白酶的分解，還會造成其他正常的普利子也出現變形。經連鎖反應累積過多的變形普利子，終究造成神經細胞死亡、引發神經病變以及個體死亡。
普利子的可怕，在於其潛伏期長、致死性高以及難以用傳統的消毒殺菌方法去除。反之，普利子症的罕見以及物種間藩籬的有效阻隔，也使得這種疾病對人的威脅性不高，只淪為茶餘飯後談論的奇聞軼事。
普利子症有偶發、遺傳及傳染三種形式，分別可以庫賈氏症（CJD）、致死性家族失眠症（FFI）及庫魯症（Kuru）為代表，都屬罕見疾病。像偶發型 CJD，每年每百萬人中只有 0.5-1.5 個病例；全球罹患 FFI 的家族只有 40 個左右；而庫魯症也只在 20 世紀中葉肆虐於紐幾內亞某個原住民部落，肇因是短暫流行的食人習俗。
然而 1990 年代中，英國出現 150 例左右的庫賈氏症（稱為 vCJD，v 代表變異型），顯然與 10 年前的狂牛病流行有關（其他國家總加起來只有不到 20 例的本土 vCJD）；一時間引起大眾恐慌，迫使英國政府將超過 30 月齡的牛隻全數宰殺，數量高達 330 萬頭，才勉強平息民眾恐慌。其實，當時英國禁止使用肉骨粉為動物飼料，以及禁止動物內臟（包括頭）進入人類食品鏈，已超過六年，牛肉食品可說比之前都要安全，但在政治考量下，也不得不犧牲那些無辜的牛。
當 vCJD 在英國現身時，有專家估計病人總數將高達一千萬人，與如今的 150 例相比，可是太超過。幸好不同物種的變形普利子以口服方式的傳染性甚低，要是像流感病毒的話，那今日英國大概只剩長期素食者存活了（素食者對偶發型 CJD 也未能免疫）。
人的普利子基因上，有好些單核苷酸多型性變異（single nucleotide polymorphism, SNP），也就是說，在基因的某個位置，帶有不同的編碼。例如在第 129 個密碼子（codon），有的攜帶纈胺酸（valine）、有的則攜帶甲硫胺酸（methionine）的編碼。由於人的染色體都是成對的，故此兩條 20 號染色體上的普利子基因，可能同時攜帶了纈胺酸或甲硫胺酸的編碼（稱為同型對偶基因），或者一個帶的是纈胺酸、另一個則是甲硫胺酸（稱為異型對偶基因）。
英國的研究者發現，絕大多數偶發型 CJD 以及 vCJD 患者的普利子基因 129 位置密碼子，都帶有同型對偶基因，而英國人裡帶同型對偶基因的比例只有 50% 左右，因此，帶同型對偶基因者似乎更容易遭受變形普利子的侵犯，或是帶異型對偶基因者對變形普利子的侵犯更具有抵抗力。
至於東方人（包括漢人、日本人、韓國人在內）的普利子基因 129 位置密碼子，則幾乎都是同型對偶基因，因此有人擔心：東方人可能更容易罹患普利子症。但因此說「國人罹患狂牛病的風險是歐美人士的兩倍」，我認為大有問題。就算普利子基因 129 位置密碼子的多型性變異與 CJD 有關，那也不是唯一的一個（像位置 219 的異型對偶基因以東方人較多，就可能提供另一層保護）；再者，目前並沒有證據顯示東方人罹患 vCJD 的機率顯著高於西方人，「兩倍」的說法可是毫不科學。
迄今，美國有三到四件經證實的狂牛病例，國內則還沒有發現；但以美國每年要宰殺 3500 萬頭牛，與國內總共只飼養了 16 萬頭牛的數字相比，美國實在稱不上「疫區」。目前，已有相當多變形普利子的檢驗方法可用，我們可以要求雙方政府採行最高的抽驗標準，而不是一味的抵制。
「科學求真」這個說法常給人帶來假象，以為科學研究者必定追求絕對的真理，但那只有一半正確；科學家追求真理之心或許不假，但他們也都接受人為及儀器的不準度，還有以小樣本預測整個族群可能出現的誤差，因此接受 95~99% 的統計可信度，而不會要求百分之百的絕對，這大概是與政治人物最大的不同。
注：我對這個數字是有疑問的，且不說被閃電擊中的機率可能因時因地因人而異，作不得準，再者，吃牛肉罹患 vCJD 的機率，也可能因時因地因人而異，而難以計算。衛生署此舉不但不科學，還容易引起爭議，實屬不智。
原載 2009/07/22 中時「觀念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