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潘》的作者巴瑞(James. M. Barrie, 1860-1937)曾經說過一句調侃科學家的話:「科學家似乎是唯一有話可說的人,但他們也是唯一不曉得怎麼說出來的人。」雖然一竿子不該打翻一船人,巴瑞的話卻不無幾分道理。多數人不曉得科學家想些什麼、做些什麼,與科學家不擅溝通,應該有點關係。
要說從事科學相關工作者,筆不能寫、口不能言,是不會有人同意的。科學家平常寫的論文,開會時做的報告,可是多不勝數;但那主要是給同行看及聽的,其中術語行話充斥,一般大眾碰上了,可能如看天書或聽外語。至於刊登在一般報章雜誌,供大眾閱讀的科學報導,多是專業記者或兼職作家所為;他們從科學期刊及學術會議中,挑選一般人可能感興趣的科學發現,加以改寫。甚至有人就某個主題或科學家,作長時間深入調查及採訪,寫出長篇報導,甚或一整本書。因此,也出現了科學寫作這一行。
早期科學家的寫作,並沒有對象之分,總是希望大眾都能閱讀,像法拉第〈一根蠟燭的化學史〉一文、達爾文《物種原始論》一書,就是最好的例子。只有在科學發展愈形專業化,出版數量成級數增加後,學術論文的寫作才走向制式化,成為現代八股文,也與一般人漸行漸遠。
科學家將研究結果寫成報告發表,本是滿足自我發表慾的方式,到後來更成為爭奪優先權的根據。如今,研究生畢業求職、教授升等、研究獎助分配,甚至學術單位評比等,靠的都是論文發表的數量。知名心理學者麥康奈爾(James V. McConnell, 1925-1990)提到他初任教職時,系主任把他找去講話:「你聽過『不發表,就走路』的說法吧?告訴你,這是真的!請幫我個忙,盡可能做點好研究;如果做不到,也務必把一堆爛研究給發表出去,我們的院長可搞不清楚其中的分別。」一語道破了學術界的秘密。
學術論文當然不乏精品,但因劣幣甚多,讓人產生假象,以為論文都是標題冗長、用字艱深、註解不斷、晦澀難讀的。還有就是雷聲大雨點小,緒言裡把研究主題的重要性吹得天花亂墜,結論則總是「有待繼續研究」。後學者有樣學樣,使得問題更形惡化。
對國人而言,學術論文除了寫作技巧不足外,還有外文隔閡的問題;邯鄲學步的結果,常是英文寫不好,中文也忘了怎麼說,造成國人編寫或翻譯的科學文章書籍裡,一堆不通的西化中文。以下是我最近看到的例子:「我們盡最大努力去繼續用無異議的、直接的、易於了解的圖解及流向圖給予傳統的說明。」且不說其中翻譯有誤,這像中文嗎?(注)
無論對象是誰,好的科學寫作應該既簡潔而有創意,在傳達新知及新觀念之餘,更應引人入勝;不幸的是,多數科學寫作做不到這些。影響所及,一般人只要看到與科學有關的寫作,就退避三舍,更不願主動接觸。生物的行為,會受到經驗的好壞,而得到加強或減弱,閱讀科學文章或書籍亦然。我們不可能阻止劣作的出版,唯一可行的是提供一些不同的選擇;只要多幾篇(本)精采的文章及專書引起讀者興趣,他們將會主動尋找更多相關文章閱讀。《科學人》存在的意義,也就在此。
巴瑞說的沒錯,科學家是真正有話可說的人;只不過文章想要讓人看得下去,科學家必須講究一二寫作與修辭的技巧,也得從高聳的象牙塔裡探出頭來,看看自己有什麼想法值得告訴世人。寫作是整理思路的不二法門,而傳達想法的筆,是需要磨練的。
原載 2006 年 6 月號《科學人》浮生集
注:這句話的原文是:We made it a priority to continue the tradition of presenting the material in each chapter in an unambiguous, straight-forward way, with easy-to-follow illustrations and flow diagrams.
筆者的翻譯:「這本教科書一直是以清楚、直接的敘述方式,加上一目了然的插圖及流程圖,來呈現每一章的內容,這也是我們致力賡續的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