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醫學的分支繁複,以 -ology 或 -ics 為字尾的學門名稱,不下數十個,三不五時還又可能跑出一門新學問來,像是因應老年社會而流行起來的老人學(gerontology)及老人醫學(geriatrics)。事實上,有不少學門原本系屬同源,分家後也還藕斷絲連,像婦科學(gynecology)與產科學(obstetrics)、神經病學(neurology)與精神病學(psychiatry)等都是。至於基礎醫學裡,生理與病理、生理與生化,以及生理與藥理等,也都有悠久的共同歷史;本文則想來談談藥理與生理的關聯。
談到藥的歷史,只怕是與人類一樣悠久,十九世紀的歐美名醫歐斯勒(William Osler, 1849-1919)
說過:「人與其他動物最大的不同,大概是人有吃藥的慾望。」除了維生所必須的蔬果肉類榖物外,人類對於各種動植物或礦物產品,或多或少都有某種迷戀,尤其
是珍奇稀少之物,更是迷信其擁有的效用。根據廣泛的定義,人吃進肚裡的東西,只要不屬於食物類,就可當成藥物看待;中國古代傳說中神農氏曾嚐百草,因此被
尊奉為中醫藥的始祖,良有以也。
中西的傳統醫學裡,醫藥是不分家的,醫生兼任藥師是常態;到後來藥材愈形繁複之後,才有專門收集並研製藥材的藥商出現,也免去醫生自己上山下海採藥的辛苦。除了以所謂的天然物入藥外,現代的藥學發展,更與化學的進展息息相關。一八○五年賽特納(Friedrich Serturner, 1783-1841)從鴉片中純化出嗎啡,那是頭一個從天然物提純的藥物;接著,一八二八年沃勒(Friedrich Wohler, 1800-1882)從無機物合成出尿素,而推翻了有機化合物物非得由生物體才能合成的生機論 (vitalism) 說法。自此,從天然物當中萃取具有藥效的純化合物,決定其化學結構,再由人工合成該化合物,就成了傳統藥物發展的基本模式。也因此,藥物化學成了藥物學當中一門重要的分支。
除了藥物的來源及製造外,藥物的作用機制,則是藥物學另一重要分支,也是本文的主角「藥理學」(pharmacology)的研究範疇。在我們對於人體生理學有長足了解之前,藥物如何對人體產生療效,靠的都是經驗之學;那也就是說,不論藥物如何吸收、輸送、作用以及代謝,醫生及藥師都不見得清楚。早期的藥理學家都是生理學家兼任的,像十九世紀的法國生理學家馬江地(François Magendie, 1783-1855)及伯納(Claude Bernard, 1813-1878)師徒,分別研究過番木虌鹼及箭毒在活體動物身上的作用。
真正將藥理學獨立出來成為一門學問的,是出生拉脫維亞的德國藥理學家許密德堡(Oswald Schmiedeberg, 1838-1921);他在斯特拉斯堡大學擔任藥理學教授長達四十六年,德國及歐美許多大學的藥理學教授都出身自他的實驗室(高達四十位),其中於一八八○年起任教密西根大學的阿貝爾(John Jacob Abel, 1857-1938),是美國第一位藥理學教授。許密德堡除了寫過《藥理學大綱》的經典著作外,他於一八七三年創辦的《藥理學彙刊》,如今還掛著他的大名。此外,德國製藥工業在二次世界大戰前的領先地位,也都拜他所賜。
藥
理學雖然相當晚才從生理學分家,但其發展及應用,卻有超過生理學的趨勢,主因是藥理學的論文產量高出生理許多,實用性也較大。許多老一輩的生理及藥理學
者,常把「生理與藥理本是一家」掛在嘴上,但彼此針鋒相對起來,卻毫不相讓。由於藥理學的訓練建立在生理學之上,所以生理學是藥理學系的必修科目;反之,
許多生理出身的學者,卻從沒碰過藥理。
我曾聽過某位生理前輩驕傲地說:「高明的生理學研究,是不需要用藥的。」然而這位前輩卻有所不知,許多人體生理的運
作,都離不開藥理,尤其是神經與內分泌系統所使用的神經遞質及激素,本身就是天然的藥物;許多從體外引進的藥物,作用方式就在於模擬、加強或阻斷身體本身
的「藥物」。因此,學生理的人怎麼可能對藥理一無所知呢?
個
人對於藥理學的啟蒙,來自碩士論文口試時的痛苦經驗:由於我的實驗牽涉到注射激素引起動物的生理反應,於是有口試委員問我該劑量是「生理劑量」還是「藥理
劑量」,我可是當場就被考倒了,只有支吾以對。之後出國修博士學位,我特別去藥理學系選修了藥理學;回國任教後,也曾再度出國,前往隸屬藥理學系的一所實
驗室進修過一年,這些未嘗不是補償的心理使然。
由
於我從事的是神經內分泌學的研究,為了釐清體內諸多神經遞質對激素分泌的影響,使用各種能加強或阻斷特定神經遞質的藥物,就成了實驗室常用的方法。當時陽
明大學的藥理所所長陳慶鏗教授也是生理學家出身,但被延攬至藥理所;他就經常打趣我說:「你這個生理學教授,用的藥比我這個藥理學教授還來得多。」「生理
藥理本是一家」這句話,在我倆身上得到了最好的驗證。
原載 10/4/2005 中副「生理人生」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