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幾年後還會和小五的前妻蔻妮出國,終於提起筆寫這段故事,序曲也從法國變成阿根廷寫起。六月中旬,蔻妮突然來電,邀請六月底一起跟他們學校的學生管弦樂團到阿根廷演出,因為剛到電台上班沒有假,我扣薪水請事假隨行。
阿根廷派駐台灣辦事處的代表去世懸缺,一行人還得分批到香港簽證,赴港前先在台北面談,才知道蔻妮的先生理察跟我一樣,也是臨時加入。原來,阿根廷規定文化交流團體要超過六十四人,有的老師有事不能去,也在學校音樂系任教的理察被率團的蔻妮徵召,我則是第六十四號,最後一個,唯一隨團採訪記者。
五年前,小五擔任團長的樂團到歐洲演出,當時在報社,只跑過政治新聞的我,跟小五一起去湊熱鬧。在巴黎南郊古堡音樂季最後一天演出前,小五父親不幸過世的消息傳來,也在樂團、擔任單簧管首席的蔻妮問我小五還好吧?我說老先生年事已高,小五出門前已有心理準備,還到醫院陪了幾天。
演出後,蔻妮約了同團同時也是她單簧管得意門生小如、小五和我,在住宿旅店前、羅亞爾河旁的草地上,看星星、聊天、喝酒。前一天,我們發現這裡沒有打烊限制,樂團練習時,我在小鎮負責採買紅酒、啤酒,盛產葡萄的法國和阿根廷一樣,紅酒比啤酒還便宜。因為小五隔天就要返台奔喪,樂團則要轉往雅典繼續演出,大家互道珍重。
河邊酒攤散場回房間後,小五和我意猶未盡,小五一面為我惡補音樂會的新聞稿,一面繼續喝,天南地北,從小五的父親,聊到小五要為父親沖喜的未婚妻,不覺天亮。最後,我不禁問小五,和蔻妮的往事放下來了嗎?他回答,放下來了。


結束在阿根廷白灣市Bahia Blanca的音樂節,學生樂團回到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休息,白天參觀探戈的發源地博卡區Boca,以及足球金童馬拉度納出身的博卡球場,晚上觀賞探戈秀。在手風琴的伴奏下,移民、船員與妓女在這個舊港區的酒吧裡,一邊唱出愛情故事,一邊身體像麻花一樣交纏在一起,直挺的上身快速旋轉,交錯的腳步令人目不暇及,就像秀場旁邊阿根廷寬廣的銀河,愛欲橫流,也讓人想起電影《春光乍洩》梁朝偉和張國榮相約到世界的盡頭阿根廷,尋找大瀑布的情節。
我常開玩笑,小五一定是海盜的後代,不然他的故鄉東引不會個個白淨,因為海盜強搶民女,絕對不會搶醜的。阿根廷的西班牙後裔,特別是義大利後裔,也個個是帥哥,看得女生團員在零下一度暖呼呼的。包括我在內台灣福佬人的先祖不乏福建沿海的穢民,阿根廷的歐洲移民也有不少罪犯,而且帥哥美女故事的背後還有殘酷的歷史,台灣的原住民變成了「山胞」,阿根廷的印加原住民更慘,一個都不剩。
阿根廷詩人把底層社會的舞步帶到巴黎,成為歐洲上流社會的時尚,然後出口轉內銷,才在阿根廷流行起來,原來,愛情不分貴賤,只是需要包裝。還聽說,博卡區五顏六色漂亮的房子,是船員喝到精光,偷賣船上的油漆漆成的,當愛情來了,當賀爾蒙來了,可以一無所有,也可以像梵谷把耳朵割下來,雖然悽慘,卻留下美麗。
未來一樣可能成為藝術家,秀場台下蔻妮的學生團員太年輕,恐怕還不懂,這個年紀,小五和蔻妮藝專五專部畢業在紐約求學時結婚,也不懂。但是,二十歲的阿根廷小提琴手但丁和女作曲家洛佩茲的女兒,可是打得火熱,幾天前白灣市文化局長在教堂以鄉村菜擺宴,也找來探戈舞團表演,雖然剛認識,兩人在角落裡已經情不自禁,最後但丁還把室友,來自台灣的年輕梆笛手關在公寓門外,寒冬流浪街頭。
策劃這次活動的旅外小提琴家黃,要捧洛佩茲和但丁,洛佩茲不同意母女被安排與但丁同住一間公寓,才變成台灣梆笛手與但丁同住。但後來的發展卻變成洛佩茲放手不管,因為她與但丁都住在西班牙,女兒則與前夫住在阿根廷,洛佩茲打的是女兒為愛情到西班牙和她一起住的算盤。
親情不一定要算計,蔻妮的學生裡就有豬肉妹,姊妹倆放假回中部會幫爸爸賣豬肉,很不容易,爸爸更不簡單。但是,蔻妮總是說,學音樂很貴,多數學音樂的學生家庭背景都不錯。蔻妮也是,不像小五在紐約的時候苦哈哈。
二十幾年前在紐約,小五窮歸窮,卻還管一個人,那就是室友港仔阿丁,因為小五與蔻妮在一起,有時候小五還可以接濟阿丁,因此阿丁至今對小五沒有二話。阿丁最有名的故事是,在一個熱天午後,他把身上僅剩的最後一塊美金,買了四球樓下叫賣的冰淇淋叭卜,大方地分給其他三位室友,吃完才開口向室友們借錢。這麼講義氣,你能不借給他嗎?
阿丁也是香港管弦樂團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小提琴手。從小,在廣州,他的媽媽就教他和弟弟兩件事,一件是小提琴,另一件是游泳,他就這麼游泳到香港,然後進入香港管弦樂團。人不輕狂枉少年,少年得志的阿丁卻染上毒品,還曾把紐約茱莉亞音樂學院的註冊費在澳門輸光,後來他的口頭禪就變成「人渣」。
不過,窮光蛋有窮光蛋的樂趣,除了蔻妮,其他三個男生室友除了打工,還得靠打牌為生。他們主動找房東打麻將,房東是廣東老僑,不懂國語,三個兔崽子約定好用國語打暗號,一底二十五分,慢慢揩房東的油。只是,後來房東也發現不對勁,規定不准說國語,這才斷了財路。
樂團出發前一天,蔻妮陪理察和我先到香港辦阿根廷簽證,在香港管弦樂團擔任第二小提琴首席的阿丁晚上做東請宵夜。酒量不好、酒膽奇佳的阿丁,酒過三巡,一直提到小五,場面有點尷尬。其實,小五與蔻妮後期反而變成好朋友,就怕理察在意。小五和理察都吹話法國號,小五的姪女也學法國號,而且,不是冤家不碰頭,姪女在學校的指導老師正是理察,還被當掉,當時鬧了好一陣風雨。
香港飛往阿根廷的班機是隔天深夜,中午我還帶蔻妮與理察到澳門吃葡萄牙海鮮,我與理察原不相識,出國期間相處下來,包括有的音樂圈朋友曾批評過的指揮陳老,這次老驥伏櫪,跟年輕學生一樣坐了三十幾個鐘頭的飛機,繼續搭兩天的車才到白灣市,都讓人覺得,人真的會有傲慢與偏見。
但是,當過法官的小妹在與我MSN時說,我背叛了小五。背叛?憑良心說,實在是冤枉!包括在澳門的葡國餐,我只不過讓他們夫妻請了幾頓。
(前言完,待續,寫在回程約翰尼斯堡、香港轉機。順便一提,約翰尼斯堡的吸菸休息室有酒、有咖啡、有登機閘口訊息變動,是吸菸弱勢團體的過境天堂;香港機場野火餐廳Wildfire旁就是吸菸室、洗手間,生啤酒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