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Violet by Elise Savage
吳家世居艋舺,數代皆為地方望族。不想日據時代卻開起兵工廠,專門生產槍砲子彈,成為日本軍隊的彈藥庫。日本戰敗後,工廠當然得關門,吳家沉寂了一陣子,爾後悄悄又開起雜貨店來,仍是富甲一方。
吳龍這一代有九個女孩,僅他一個男丁,家人寵愛非常,所以吳龍一生遊手好閒,唯一的專業就是抽鴉片,人稱鴉片龍是也。鴉片龍壯年時也曾力圖振作,帶著老婆赴上海打拼,雖然做的還是走私生意。到三十八年回台時,生於上海的吳秀子已經九歲了,一口的吳儂軟語,穿著打扮像個洋娃娃,這看在她台灣的兄姊們眼中,自然是又妒又恨。而當秀子回到台灣第一次吃到枝丫冰,因為見它直冒煙,所以撮口猛吹,這下可把她的兄姊們樂壞了,齊指著她嘲笑道:「ㄚ山聳,ㄚ山聳。」為此秀子跟他們大打一架,不想從此結下了樑子。況且台灣是秀子的祖母當家,也非常討厭秀子桀驁不馴的性格──之前上海的家中有三個傭人供使喚,難免秀子有些大小姐習氣,怎知回台以後,突然命運的大筆一揮,秀子被改寫成可憐受氣的小ㄚ頭,更加上她母親回台不久就得病死了,秀子在家中的地位更是連下女都不如,秀子喊天不靈叫地不應。也因此,性情變得日益古怪,時而尖銳暴躁時而膽怯自卑,大部分的時候只是沉默不語。
秀子十六歲那年,父親鴉片龍遭人舉發販毒,判了十五年刑,吃起牢飯來。此時吳家早已外強中乾,而如此這般坐吃山空下去,連一向指揮若定的祖母,也都不免慌了手腳,六神無主起來。一次秀子去探父親的監,回來時卻發現空便當裡有坨揉得皺巴巴的紙團,打開一看,是她父親的筆跡,大意是家中的某處猶藏了一瓦的白粉,要秀子拿到雙連的某材寮,找一名喚勇伯的換錢,然後再去龍山寺旁,找個賣魚丸的阿清嫂進貨,如此一出一進,約莫可賺三到四成的利潤,全家十幾張吃飯的嘴,也就不至於捱餓了。
秀子從小是幫爸爸搓鴉片煙泡長大的,雖然知道這些不是好東西,但她並無反抗之心,也就照著爸爸條子裡的指示做了。果真那一瓦的白粉,讓她換到了四百四十塊──那是民國四十四年,四百四十塊相當於一個公務人員三個月的薪水。這麼一出一進,這熱騰騰的四百四十塊錢,很快的,以倍數增加,吳家人的經濟馬上得到了改善,秀子因此也相當的驕傲,她還以為自己這樣的付出,至少可以讓家人們拿正眼瞧她,甚至因此對她好一點。然而並沒有,雖說大家都知道秀子在做什麼,可都裝聾作啞,錢是照用,該給秀子的白眼,卻一點沒少。
做了一陣,秀子的兩個姊姊懷疑勇伯和阿清嫂中間這一經手,必定賺了她們不少錢,於是讓秀子直接買貨回來,自己做中盤自己分裝,然後再由秀子拿出去兜售。秀子實在太年輕了,她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危險,加上她嬌小玲瓏,甜美可愛,哪會有人想得到她身上隨時都揣了數量驚人的白粉?秀子就這麼賣白粉,賣了兩年多,漸漸的,風聲還是走露了,開始有些黑白兩道的小囉嘍,上門勒索。當家祖母長考之下,決定要秀子收手,再怎麼說販毒就是犯法,也不光采,萬一誤了秀子的一生,這個做祖母的,怎麼都說不過去吧?如今家裡已經攢了不少積蓄,應當趁機轉行,改做正經生意才是。更何況,秀子的兩個哥哥兩個姊姊也都二十好幾了,怎麼好意思再叫這個妹妹冒險犯難,賭上她一生的幸福?
既然祖母這麼說了,秀子當然照辦,此時的秀子已經十八九歲了,長得又嬌又俏,追求者眾。而圍繞在她身邊的那些男性,多半是本省人的大家族,也都勢利眼的很。秀子心想:以她在家中的地位,是不可能有嫁妝的,與其嫁過去受氣,倒不如選一個愛她疼她的ㄚ山仔。所以一早她心裡已有定見:不嫁本省人,不嫁小白臉──秀子完全知道小白臉一點用處都沒有(她自己的幾個兄弟就是最好的例子),說不定還耍無賴吃軟飯呢!總之她要選一個外省女婿,最好是年紀大一點,上無公婆,下無兄弟姊妹,省得囉哩囉唆閒話一堆,她在家裡這十年已經受夠了,也怕極了。最好這個人是個讀書人,有點學問的,如此一來更可封住她家裡那些勢利鬼的口。
秀子的心聲終於被老天爺聽見了,在她二十歲那年的某個晚上,她正站在華僑舞廳門口等朋友,等著等著,卻發現怎麼有個長相斯文的中年人站在一旁微笑,一雙眼睛卻釘子般釘在她身上,拔都拔不出來。秀子臉紅紅地低頭暗想:青仔叢,看什麼看?卻不由得往那人的身上瞧。兩個月以後,那人成了秀子的先生。秀子的先生姓楊,文人出身上校退伍,在國民黨文工會工作,很有一點社會地位。此後果不其然,她的兄弟姊妹見了她總是哈巴狗似的搖尾乞憐,連她祖母都對她好聲好氣,慈愛非常。
於是秀子又搖身一變,從小ㄚ鬟變成了少奶奶。
秀子變成了楊太太以後,每每有人好奇的問起這樁婚姻的緣由,秀子則回答她與先生兩人是筆友,聽者便追問:那麼兩人之間可有那種熱情洋溢的書信往來?秀子索性笑而不答。一直等到四十年後,楊先生往生了,秀子這才對女兒楊秀老實承認:她之所以會嫁給她爸爸,半是衝動半是賭氣,兩人完全不來羅曼蒂克那一套。
秀子因為自己的成長過程中缺乏母愛,是故對女兒楊秀從小在物質要求上,出手大方的令人咂舌,楊秀十八歲生日那天,秀子送了女兒一輛白色的福特全壘打,第一天楊秀開出門就把車前保險桿撞凹了一個大洞,剛好來找秀子聊天的二姊目睹這一幕,雞窩頭搖的跟嗑了搖頭丸似的,嘴裡更是嘀嘀咕咕不停,說秀子這樣不行那樣不行,簡直把小孩寵壞了等等等。實在唸得秀子火大,杏眼圓睜笑中帶罵道:「難道要我的小孩跟我在家裡一樣?被人欺負虐待看不起?我這哪是溺愛,事實上我也教過她許多做人的道理:例如不欺負弱小,不給人臉色不說人長短,我還教她釘棉被打毛衣做湯圓打四色牌,妳教過妳女兒這些嗎?」二姊當場吃了頓排頭,只好鼻子摸摸,訕訕而去,好幾年不敢再上秀子的門。
只有那麼一次,秀子出手打了女兒一頓:那年楊秀十七歲,讀書讀得昏天暗地,每晚在房裡開夜車,唧唧哼哼的,也不知在搞什麼鬼。終於一晚秀子在好奇之下,躡手躡腳進了楊秀的房間,並翻了女兒的書包,居然給她搜出一排藥丸,剎那間晴天霹靂,秀子沖天炮似的炸開──以她這個老藥頭的經驗,那排不是迷幻藥是什麼?於是當場她拖起睡夢中的楊秀又哭又吼的海扁了一頓,睡眼惺忪的楊秀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呢,早已被媽媽嚇傻了。而秀子也不等女兒解釋,打完人拿了那排藥就往馬桶沖。從此母女倆再也不提此事,再也不說體己話,感情已然裂了一道大溝,而且看來,永遠無法彌補。
楊秀也跟母親秀子一樣,大二時就跟了個大她二十歲的副教授悄悄公證結了婚,婚後移民美東,拿起鍋鏟開起外賣餐廳來。平日裡跟秀子並無太多的往來。直到二十年後楊先生走後,已屆中年滿臉疲憊的楊秀回來奔喪,母女倆這才有機會重修舊好,也就一股腦兒將這二十中大大小小的事都翻出來講,聊了三天三夜後,楊秀終於開口:「我一直有個疑問,不解開來我會瘋掉,那年妳幹嘛發那麼大脾氣?妳是不是以為我嗑藥?」
「那不是藥嗎?」秀子一愣,隨即振振有詞地反問:「那不是一種叫白板的藥嗎?」
「白妳個頭啦!」楊秀虎虎瞪她一眼,「那個是胃乳片,我那時候每天考試開夜車,每晚胃痛到沒命,怎麼妳從來不知道嗎?」秀子的嘴巴張得老大老大,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是啊!她當然知道楊秀一緊張就胃痛的事,她不是還送過楊秀去台大做檢查嗎?自己當初怎麼會那麼不由分說、抓狂打人呢?沒想到這個小誤會竟然隔絕了她們母女二十年,自己好強了大半生,到頭來仍抵抗不了命運的安排,孤獨了後半輩子,這麼一想,剎時間,秀子好久不見的眼淚奪眶而出,更不由得,將自己藏在心牢中的那些陳年往事和盤托出,母女倆又是眼淚又是嘆息,直到秀子疲倦的,倒在女兒的肩上睡去。
楊秀是我在紐約打工時的餐廳老闆娘,這個故事是她母親秀子過世後,她告訴我的,而那也是五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