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
我正在父親的病榻前趕我言情小說的最後一萬字，並深為結局所苦。
父親在年前摔了一跤，又嚴重的胃出血，醫院裡待了一個月以後總算有點起色，然而他的神智是越來越不清楚了，有時竟然連我都認不出來。幸虧鄉下來的看護周媽挺有耐性的，伺候父親也無微不至，所以父親對她倒是和顏悅色，不像對待上個看護唐媽，老吐人家口水。周媽也有五十來歲，長得像根乾癟四季豆，嘴裏只剩下稀疏的幾顆黃板牙，堪稱醜怪至極。一晚我伏案趕稿，正寫得專心，忽聽隔壁房我父破口大罵，罵的是三字經，之宏偉流利，哪兒像個風燭殘年、久病臥床的老人？我趕緊去看，正要推門進去，卻聽到房裏的父親換了一個口氣對周媽討好地說：「嗐！妳笑起來牙齒好白啊！」我忍住笑，進了房，周媽也站在床前摀著嘴笑呢。過了一會兒周媽上廚房熬稀飯，父親才一臉惶恐慎重地湊在我耳邊說：「聽說她以前做過舞小姐？」
我的言情小說【妳是記憶裡的流星】就是在這個情境下有了個 Happy ending。
＊ ＊ ＊
珊咪縮在我的大沙發裡，像一隻被大雨迎頭澆下的小貓咪：神情惶惑毛髮結球，不斷地舔著爪子啃她的指甲。我把她的【分手】存在我的資料匣裡，望著她，不知該說什麼好。
「怎樣？」她緊張兮兮地問。
「能怎麼樣？」我嘆口氣：「珊咪，連標點符號5000字不到，我不曉得妳要我看什麼。」
她馬上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插圖不錯！」我趕緊說：「妳上哪兒抓的？」
「莎！這個故事我想發展成長篇，妳覺得可以嗎？」她吸吸鼻子要哭要哭地說。
「當然可以啦！」我笑著說：「珊咪妳怎麼啦？像個剛出道的小作家，這麼沒自信啊？」
「莎！妳老實告訴我，我是不是碰到瓶頸了？」珊咪神情肅穆，一個字一個字吐出。
我望看著她，不知道她到底要什麼樣的答案，就算冒一次險好了，當然也念在我們十年的交情上，我決定實話實說：「嗯！是，有這麼一點點跡象。」
此言一出，珊咪立刻面無人色，渾身哆嗦。
「珊咪別這樣！沒什麼大不了，很多人常年在瓶頸裡，不也寫得很快樂很暢銷嘛！」我連忙安慰她：「不過是寫言情小說嘛！又不拿文學獎，壓力別這麼大。」
「我對不起我爸對不起我媽！更對不起我的老師！」珊咪呼天搶地地說。
我忙遞上面紙，並隨口問道：「妳今天怎麼啦？又失戀啦？」
珊咪彷彿就等我說這句話似的哭了起來，我不怪她，她是個獅子座，很容易被自己感動。
但接下來的事情我就傻眼了：她用哽咽的聲音唱起歌來，唱的是李泰祥的〈告別〉，前幾年KTV還有這伴唱帶的時候我教她唱的－－這是我小阿姨年輕時失戀必唱的一首歌。我靜靜地聽著她唱，並若無其事地站起身，踱到門邊將門反鎖，我可不想同事進來看到這種戲劇化的場面，本人向來很害羞的；雖然別人不太看得出來。
「在曾經同向的航行後，你的歸你，我的歸我－－ 」
趁著她換氣的時候我趕緊問她：「要不要喝咖啡？」假裝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她本來已提氣準備唱下一句，一下愣住，想一想還是回答我：「好！謝謝妳！不加奶精不要糖。」
其實我蠻討厭喝咖啡不加奶精不要糖的那種人，我也討厭穿黑襪子的男人不喜歡穿白絲襪的女人。不過我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的討厭與喜歡於生活一點意義、也一點幫助都沒有，頂多它們像相機上的濾色鏡，將我所看到的景象加以潤飾而已，有時甚至製造出某種程度的影像失真。
第一次見到珊咪的時候，不消五分鐘我便從她的言行中判讀出她是個如假包換的獅子座，她有著所有獅女的特徵：自大、誇張、戲劇化，可以前一刻笑得天搖地動，下一刻卻又涕泗縱橫。我媽媽也是個獅子座，我知道，也因此一下子，我就喜歡上了珊咪。更何況那時候的她喝咖啡不但加奶精還加很多的糖。我們是在誠品地下室聽一場張大春的演講認識的。那個下午一共有三場演講，之前南方朔之後是王浩威，張大春的那場最好聽，依我看大多數人都是衝著他來的；珊咪也不例外。
那天她打扮得很奔放華麗－－參加時尚轟趴似的，全身上下從衣著到飾品彷彿都聲嘶力竭大合唱著：「請注意我吧！請注意我吧！」我的確也注意到她了－－那幾年Anna Sui 剛掘起於時裝界，她那層次豐富的紫色王國、大膽而叛逆的刺繡花邊、燙鑽和繡珠，恰恰襯托出珊咪如一朵迷幻妖豔、怪誕而頹廢的紫玫瑰，我很難遏止自己對她無邊的想像，也很難不去想像其他人對她的想像；珊咪正坐在演講廳的中間，也剛好在我們所尊敬的演講人張大春先生的視力範圍正對面：只見她輕托香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很緊張。害我整場演講都失魂落魄的，只要張演講人的目光稍稍猶疑打結一下，我便忍不住想到Stephen King 的 Misery 等等等，樂趣完全飛出了演講現場和演講內容，那天講的題目好像是文學獎還是副刊云云，老實說我真忘了，唯一記得的是張先生講完後現場舉手提問，一個滿臉粉刺音調高亢的男生問道：「為什麼大多副刊的主編都是詩人？」
張大春想都不想就回答：「因為新詩的的稿費太少了。」
現場一陣哄堂大笑，我的朋友珊咪更是笑得花枝亂顫，大笑之餘她不忘奮力地舉起手，跳新疆舞似的舞動著，那叮叮噹噹的手鐲發出陣陣悅耳的聲音，彷彿在極力說服張演講人：「我啦！我啦！我有問題啦！」
我猜張先生並沒有聽到珊咪的叮叮噹噹。
演講後的某個下午，我去一家出版社應徵編輯，才剛坐下，一陣紫色的煙霧迅速瀰漫了我的視線－－沒錯！正是滿身 Anna Sui 的珊咪，笑逐顏開地，從老闆的辦公室裡走出來。半個月以後，我到這家〈心塵〉出版社上了班，珊咪則成了我第一個合作的作者。她的第一本羅曼史就是仿 Stephen King 的《戰慄遊戲》而寫成的一本作家與讀者間恐怖爆笑又煽情的教戰小說，不過當然有個出乎意料、圓滿而甜蜜的結局－－這也是言情小說必須有的社會責任。小說出版才兩個月，竟然狂賣了五刷，珊咪一炮而紅。就這樣，我跟珊咪成為朋友，除了編輯與作者的關係之外，偶爾也在她的堅持之下提出一點我個人對她的愛情生活拘謹而理性的看法；雖然珊咪是個暢銷言情小說家，但在實際生活裡她卻是個低能到幾近弱智的情人，老是被騙被甩，還被騙被甩得心甘情願才令人生氣，而且怎麼勸也勸不聽、打也打不醒，弄得旁人簡直無法同情她；不過再換個角度想，也許正因為屢戰屢敗的戀情才造就了她言情女王的地位，實在是因為不如意的愛情生涯逼得她不得不寄託理想的愛情於字句章篇之間，否則午夜夢迴清醒沮喪的她，難保不會因想不開而自殺吧。 ( 哎呀我真壞不過我說的是實話 )
我倒了第二杯咖啡給珊咪並問她：「妳倒底想不想復合啊？我覺得妳還蠻想的。」
「我是蠻想，可是我不能啊！」珊咪哭喪著臉：「連為什麼跟他分手都沒搞清楚，怎麼能又復合呢？那不是開了自己一個大玩笑嗎？」
「那又怎麼樣呢？」我笑著說：「分手對妳而言，比要妳穿地攤貨吃麥當勞容易多了」。
「這次不一樣！」珊咪並不介意我的嘲謔，正經八百地說道：「我真的不明白自己幹嘛一直談這些沒有結果的戀愛？我已經三十五歲了，」她一臉哀慟有如世界末日般，頓了頓她又說：「所以我才想把它寫出來把自己理清楚，可是我根本就寫不下去，只要想到他我的腦筋就打死結，怎麼辦？怎麼辦？我這次真的完了！」
「珊咪！」我及時制止她的歇斯底里：「拜託妳把小說和妳的現實生活分開好不好？人生的問題不能在小說裏找答案吧？」我正氣凜然地說。
老實說我心裡明白這話一點不成立：對於我、珊咪、和我所認識的其他作者－－這些小說的愛好者而言，我們的生活總是一連串作者的名字：聖修伯里、張愛玲、沈從文、甚至曹雪芹；我們自有一套特殊的辨認方式、坐標或是氣味，例如我們的溝通，只消說那個人像張大春的透明人、像朱天心的愛波、像張愛玲的聶傳慶還是紅玫瑰裡的佟振保；那個情況很卡夫卡、很蒲松齡、很村上春樹，就這樣的那樣的，心領神會言簡意賅，我們不但懂了還百分之兩百的懂了，我們一直安全無菌地活在小說裏。更何況，不是每個讀者都有幸看到張愛玲、沈從文、曹雪芹，張大春或朱天心。
而站在個人的角度上，多年來身為一個言情小說的編輯，我是悲觀而麻木的，因為我心知肚明我們的產品只比衛生綿強一點貴一點而己，我們只是用愛情這帖天真的毒藥，餵食著我們的女性同胞而已，我自己是一點都不相信羅曼史跟愛情跟現實生活有什麼屁的關係，看看坐在我面前的珊咪你就知道我有多麼的肺腑之言，不過我暫時還不打算辭職就是。
「好吧！珊咪，」於是我關上電腦鎖上抽屜，一臉天真無邪地說：「我下班了，一塊去松熹吃沙西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