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的父親上個月過世,幾十年不見的家人回來奔喪,我的好友也就是那個長年拒絕與父親說話的女兒,出乎我意料外的悲痛欲絕,甚而泣不成聲──原本以為她的反應起碼是冷漠的,只因每次她提到這個父親不但咬牙切齒還要冷嘲熱諷。
這位父親年輕時曾拋家棄子,因此好友有個非常陰霾與缺愛的童年,每當她母親哭鬧咒罵埋怨起她父親時,小小的她就趕緊牽起弟弟的手,逃出家門,漫無目的地走,走啊走的。
是不是因為這樣的家庭背景鍛造出好友一身好武藝?我不得而知,但如今好友的成就著實傲人,旅居美西多年,擁有可觀的財產和社會地位,一子一女都很優秀,婚姻事業家庭,好像什麼都圓滿了,唯一的隱痛是這個老來才浪子回頭一身是病的父親,理智上她不能不管他,感情上她又不想管他,反覆的煎熬下,她想到了一個折衝的辦法,那就是請我,每個禮拜抽兩個下午去探望她的父親,陪他說說話也好。
如果不是我早已知道好友的家庭背景,這老人其實幽默有趣,即使在他逝世前的兩三年已臥病在床,他仍盡力的娛樂我講他年輕時的風流韻事給我聽,每個女人都情不自禁地深愛著他啊!照他說的話,他絕對是條情有義的漢子──跟我好友敘述的完全兩回事。
老人唯一不能釋懷的就是女兒多年的沉默,連他的老妻都原諒他了,女兒就是不肯開口喊他一聲爸爸。
終於有一天我同情心氾濫,捏造了一封她女兒我好友的短信,以我那不很專業的演技,佯裝興奮地唸給老人聽。聽完老人閉上眼睛,掉下眼淚。
後來我就常常唸信給老人聽,唸著唸著我自己卻止不住哽咽,因我想到我的好友以後會不會後悔呢?再想到親情裡又愛又恨的痛苦,想到老人這怪誕燦爛的一生,正走向荒蕪最後的結局,當然我也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我跟好友說了這事,她不置可否,甚至有點冷血地說:這不正符合妳寫小說的樂趣?
我不怪她,因為我知道她正承受著痛苦,而且會越來越多。
我猜老人後來也知道我的信都是捏造的,但他是如此沉醉,沉醉在我為他編織的父女大和解的美夢裡,而至於我,從來不覺得罪惡,因每當我唸著信的時候,床上漸漸枯萎的老人,其實就是我的父親。
吳伯伯,你好走,我就不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