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榕樹下情人座
昨天傍晚去渡船頭的7-11取書,店員沒找著,沒關係,就順便散個步吧!於是沿著河岸閒閒地走,夕陽是水紅色的,大部份的天被大塊灰色、緩慢移動的雲朵覆蓋住了,因而夕陽被擠壓成一小片,看起來含蓄但更美了,就像個女人在層層疊疊的披掛中赫然回頭一抹胭脂,叫人驚豔不已。然景色雖美遊人並不多,大概前幾天太冷了,大夥兒的遊興還沒暖過來。其實總有十四、五度吧!冰涼的空氣貼在臉上跟敷臉似的,倒很清爽醒腦。我晃去買了根豆腐捲,卻是一語不發──豆腐捲老闆知道我寫東西,所以老愛跟我抬槓,平常口頭豆腐吃來吃去的,既是問候也是樂趣,但選舉快到了,我好怕他發表政見。果不其然,在我沾上地獄辣醬的同時他吸足了口氣說:「我,贊成加入聯合國──」「加你媽BB醬啦!」我趕緊掐斷他的下一句,轉臉用台語跟他老婆說:「卡緊帶回家啦,伊忘記吃藥了。」說完飛也似的跑掉。
邊吃著豆腐捲,邊走到我最喜歡的大榕樹旁,坐下。大榕樹有七棵,北京有五棵松,阮淡水河邊有七棵榕,怎樣!誰怕誰?這七棵巨榕盤根錯節不說,枝葉幾乎要垂進海裡去,榕樹後是警察局停車場,我的馬小貓們就住這兒,旁邊是家庭園式的西餐廳,外加一間四四方方的房子,房裡爵士樂輕輕流洩,一對男女正蜜滋滋的用著餐。西餐廳是這兩年才有的,由縣政府公開招標,一年一標。原來是警察局旁的一片荒地。而這間四四方方的房子非常奇特──非但隔局奇特,位置也奇特,漲起潮來窗子一開就可觀潮戲浪,當然也相對的危險。
十一年前我剛搬來河岸時我的老朋友葉歡也來找房子,一看到這間屋子喜歡的不得了,直嚷著要租要租。我說沒法租,我問過了。這是警察局宿舍人家不給租。歡仔是典型的牡羊火爆浪女動作派,當場不囉嗦跑到人家警察局,跟人一本正經洽談了起來,把那幾個警員哈拉得,笑臉團團,然而還是沒租到。
這小姐特寶,一進警局,值勤的員警一抬頭,訥訥地看著她說:「葉──歡──」「嘿呀!」葉小姐回道,一臉自然,超台馬可是超帥。
話說那個榕樹下的位置是看夕陽的絕佳位置,耷拉下的大榕樹冠直徑有好幾十公尺,剛好珠簾般遮住過烈的霞光,夕陽在水面拉出一條條閃閃爍爍彷彿鑲滿了寶石的光芒,而這個位置,正好是老榕樹以茂盛的枝椏框住的絕佳觀景角度:一片斜角的天,天下連著粼粼的海水,坐這兒談戀愛超有氣氛,肯定感情突飛猛進。
不過良辰美景也有不靈的時候。一次好不容易約了個新認識的男人坐這兒看了半天的夕陽,還談得挺春風入港的,哪知第二天這傢伙就成了失蹤人口、再也找不著了。這是我這輩子唯一談過的『一天愛』,當時既錯愕又屈辱,怎麼也想不明白是哪句話把他給嚇跑了?事後想想,那也許是天意是好事,既然不喜歡就不要勉強嘛!都已經黃昏之戀了,當然要找個禁得起嚇的;先用鬼故事嚇,再用黃色笑話嚇,兩項都通過了,才有資格帶來河邊坐一坐。嗯!就這麼決定,正胡思亂想著,一個不小心兩個不注意,太陽居然『噗通』入海了,我只好站起身來拍拍褲子,往回走。
回程經過麻雀人家,赫然想起一件盤旋在我腦裡大概好幾年的事,回家趕緊記下。

我一直想寫河邊這棟大房子,這房子大到,起碼百八十步才走得到下一家。院子裡有棵老樹,枝葉茂盛,滿枝滿樹上都站著拳頭大小的麻雀,不下百隻。每回啾啾雀群譁然而起的同時彷彿一大塊烏雲往天上衝,一下啾啾啾又飛到另一棵樹上,一會兒又啾啾啾的飛到牆頭上排排站好,有趣極了,怎麼看都不厭倦。而這戶人家旁邊的老人會,有老人早晚餵食這群麻雀,經過時總會看到地上一把一把的米,群雀一陣起一陣落的爭食,翅膀嘩嘩的拍打著,鼓譟著,既壯觀又悅耳,可謂河岸一景。
這戶人家光院子可能百坪不止吧?院子中間有幾顆大王椰子樹,榕樹,其他的我就看不到了;踮了腳甚至跳起來都看不到。我在河岸住了十年,經過他家門口幾千次,卻從沒看過他的大門打開過,進出過什麼樣的人。偶爾只聽到院內斷斷續續,兇猛的狗吠聲;也幸虧有狗,不然我早翻牆了。
到底這是戶什麼樣的人家?我充滿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