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孟天這句『留下來,我們結婚吧!』,我投降了;儘管我沒說什麼,也沒答應什麼。但就從這句話被他說出口的那一剎那起,我竟徹底感到了幸福,幸福的無以名狀,幸福的像那條歌裡所唱的,被一塊紅布矇住我的雙眼,矇住了天矇住了路,我的眼裡都是明晃晃的光,閃的是他的笑他的臉、全部是他也只是他,再也沒有徐東,或任何人,甚至沒有了自己。
唯一的困擾是:我沒法兒跟他做愛。
每次的感情只要認真起來到了做愛邊緣,我就不由自主的害怕,害怕的不得了。畢竟甜言蜜語,激情過後,還是得穿回衣服,回到生活裡的繁瑣和平庸,一起面對比愛情更實際的事情;例如說:要不要或,要怎麼繼續?
真的就像站在懸崖上,閉上眼睛縱身一跳。
直到一個禮拜後,我不得不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才突破了自己這條防線,留下孟天過夜,做了個其實蠻勉強的愛;我一邊做一邊分心的想:天啊!千萬不要讓我重蹈覆轍,舊事重演。
說白了不過是最後一刻理智終究輸給了肉體。
『對於一個這麼愛妳到罔故現實的男人,當然要做個愛,就算紀念吧。』『 以後妳不會再碰到這樣的男人了。』『妳既不打算再來,更不把他結婚的話當真,那就當他是一夜情嘛。』肉體不斷在我耳邊嘮叨。
然而怎麼也沒想到她竟偷偷帶了個紀念品回家;一個孩子,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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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準備好要告訴你這個孩子的事了,讓我再抽完一根煙,讓回憶煙霧般聚攏了來,老照片必須慢慢浸潤,溶解了時間,才顯得出青春的輪廓,是的,我必須起身活動一下手腳,再倒杯紅酒,順便翻出那一年,關於北京行的筆記本,那裡頭有我和徐東,我和孟天,有我們的歡笑和眼淚,我一頁一頁地翻著,所有的愛恨情仇,攪拌在我的腦中,熬成一鍋離魂湯。
赫然,徐東的這句話跳進眼簾:『肉體不會被馴服,它只令所有的理智與感情失效,有時甚至顯得可笑。』
徐東,你是對的;肉體從來都是我無法示人的私生子,太久的囚禁已養牠成為一頭生猛貪婪的野獸。
直到前幾年,我才能稍微不那麼慌張地凝視著鏡中一絲不掛的自己。
對於自己的身體,我向來有著莫名的生疏與不安;即使在做愛的時候,都像是住在肉體的頂樓上:聽著自己俯看自己,眼睜睜地看著意志鬆塌而無法抗拒,看著激烈的肉體逐漸變成深陷的流砂,最後,在無盡的汗水中,達到那華麗而短暫的一刻。儘管我知道更大的虛無,早在路上等著我,等待著曾經的、現在的、未來的所有可能的我,賣力地合演著這齣重複而永無止境的戲。而只要這麼一想我便陷入更大的沮喪裡,久久不能自拔。
想了半天,我還是在長途電話裡告訴孟天我懷孕的消息,並告訴他,我準備再去一趟,跟他結婚,如果他還沒反悔的話。
他真的嚇了好一大跳:嘎?懷孕了?那,來吧!
孟天的反應讓我極度困惑,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的肚子快藏不住了。家裡並不知道我的狀況,只是對於我這樣的勤跑北京感到不太對勁,我媽媽甚至撂下話來:妳可不許給我在北京談戀愛。別傻了。
我望著母親苦笑:親愛的媽媽來不及了,妳女兒都要做北京人的媽了。
一個月以後,我帶著所有的積蓄,扛了九十公斤的行李和三個月的肚子,又回到了北京城。
回去的那一天,剛好是胡耀邦的祭日,也是六四的第二年,聽說學生們要去天安門給胡耀邦獻花,長安街上到處是武警戒嚴,又值沙塵暴,大白天的,整個北京城卻昏暗幽冥,鬼氣森森,這景象對我而言太不寫實了,不寫實到了一種異象的程度。惹得我一路在車上亦昏昏沉沉,直想吐,好不容易不想吐了,車也停了下來。我定睛一瞧,怎麼在王府井飯店門口?
為什麼不回你家?我不解地看著孟天。
我爸媽從田村上來,住我那兒。孟天歉然地說:妳先住兩天飯店吧!
那也不能住王府井,你當我觀光客啊?我說:我可是來定居落戶的。
孟天看著我一臉躊躇,欲言又止。
有鬼。我腦海裡突然昇起一道不祥的念頭。肯定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