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畫/圖書館小姐
今早陽台上又發現一名意外的訪客:紫葉酢漿草。而且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心裡不無小小得意。果然這陣子勤逛植物網站有點成績。因為那株疑似仙人掌的前車之鑑,我小心翼翼將這株只有兩片葉子的紫葉酢漿草挖出,移至另一個空盆,加了些培養土,澆了水,陽光下覷眼那兩片絳紫色的葉子,迎風顫顫彷若蝴蝶飛舞,不為什麼我就有一股無以名狀的快樂。
紫葉酢漿草,亦名鹽酸子草、鉤鉤草。它的近親酢漿草又稱三葉草,俗名酸酸草;因其生命力強靭,被認為是幸運的化身,所以也有人稱它幸運草。
我從小生長的環境接近大自然,田裡的青蛙啊、蝌蚪啊,草叢裡的幸運草啊,都是免費的玩具。剛採下的幸運草有股特別的青草味,即使今天我閉上眼,仍依稀嗅得出,那屬於童年的味道,混合著小女孩特有的、微微的乳香,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女孩,每當下課鈴聲響起,便一窩蜜蜂的衝出教室、爭相採得了幸運草,認真撕去外層那條莖,留下裡面燭蕊似的心子,風乾至心子稍有靭力後,開始南征北討、打起擂台來。直到那次,在司令台旁邊的那顆大榕樹下,當我用一株不起眼的幸運草奪走了朱秀梅的七連霸,被她「哇」一聲哭得我魂飛魄散後,從此我再也不敢玩什麼幸運草了。
當眾大哭的朱秀梅平時挺強悍,她住在市場裡面,家裡開雜貨店,身上老有股花生油味。我倆從小三一直同學到畢業。幸運草事件後我們兩就形同陌路了,尤其五年級時她又倏地拔高,被選為籃球校隊,自此更是動不動擺臉色給我看,說話尖酸刻薄,討厭極了。不過卻因為朱秀梅,我才認識了籃球隊長林亦芳。那一次是校際間的籃球比賽,我們奉命去加油。幸好朱秀梅沒上場,也免了我替她拍手的掙扎,是不是因此我看得份外投入?我早忘了,唯一記得的是,那個綁馬尾的女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論是投籃,控球,超球,她都是全場的靈魂。
沒想到幾天以後,我和那個綁馬尾的女生 - 亦芳,就在訓導處集合時相遇了;她是六班的班長,我是三班,還有一個十班的石頭,走路內八字的厲害,經常鞋底削去一大塊,我們就得陪她去找校工老吳換鞋底。
老吳是個瘸子,住在宿舍的最後一間。那排校工宿舍又髒又臭,狗群又兇,別說石頭,大部份的男孩也都不敢亂闖。更有些繪聲繪影的傳聞,搞得那些老竽仔工友嚇人兮兮的。我因個頭小,所以很需要拉著亦芳和石頭同進同出,我們還喜孜孜地自封為「喜相逢」,三朵花。那是當年電視上最紅的歌唱節目,白嘉莉主持。不過三朵花指的是我們三個人的身高,如節目裡的擂台一路傾斜,倒沒那麼三八自比為花。然而當時的亦芳已有一百六十七公分高,俏麗而潑辣,走到哪兒都被男生吹口哨,的確是校花的料。
亦芳家是棟赭紅色的磚造老房子,很大,出校門後走幾步路就到了。我們最喜歡在她家的大後院裡騎迷你腳踏車,故意去撞中間那顆芒果樹,看會不會有芒果掉下來。偶爾不小心撞到瞌睡中的老阿嬤,在阿嬤醒過來開口罵人以前,我們早已一溜煙地跑掉。
跟亦芳的再度相逢是在十七年後,那天是我幫當年的歌后蘇芮寫了兩首歌,約在敦化南路一家叫「椰如」的西餐廳碰面。我才到一會兒蘇芮也到了,旁邊跟了個明豔照人的少婦,一看到我就激動地、拿手指著我的鼻子:「妳….妳.....妳怎麼長這麼高?」
我趕緊點頭,不住地點頭 ─ 當然我認出了她就是亦芳;還是那個身材五官,還是那麼的神氣與美麗。我倆興奮地說個不停,本來那天的主角是蘇芮,一不小心成了我們的配角。
幾天後,我去到亦芳位於郊區的大別墅裡,一進門 - 哇!那真叫看傻了眼:就像歐美設計雜誌裡得獎的作品,從傢俱、色調品味到空間處理,都不由自主讓人生出一種Wow!的驚歎,可能我不常陷入物質幻象,所以一旦有了這樣的心動,便天旋地轉無可比擬了。
彼時我二十九歲,有段長達四年的戀情將近尾聲。與亦芳重逢後,我常去找她聊天談心,某次聊著聊著她突然說道:「欸!我還記得妳小時候那個樣子;好可愛,尤其笑起來的時候。」亦芳笑著說,我卻有點尷尬,接不上話。
「那天碰到妳的時候,就直覺到妳不太開心耶!」亦芳笑著繼續說:「老朋友了,大家有話直說喔!」
我先是支吾其詞,講沒兩三句就招了:「亦芳我真的很羨慕妳,有個男人這麼認真的愛妳。為什麼我總碰到一些不結婚的男人….」我故作輕鬆地笑道:「搞得這些年下來,我真的不想結婚了。」
「唉唷!是為了這個?」亦芳笑著說:「妳知不知道我還羨慕妳呢!愛去哪兒就去哪兒,一個人多自由。」
「可自由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啊。」我苦笑道。
「什麼都要付出代價啦,婚姻尤其是。」亦芳微笑著說。
「那倒也是。」我搔搔頭,「人都是這樣,總看到自己沒有的。」
「別擔心!」亦芳笑著說:「改天我們一起出去玩,多認識些朋友,多一點機會。」
這時亦芳兩歲的小女兒阿咪拿著牙刷蹣跚地走過來,一本正經地宣佈道:「阿咪要刷牙了。」於是我們起身陪阿咪走到浴室,看著她慎重其事地握著牙刷,在她僅有的幾顆乳牙上專心一意地舞動,一邊還要抽空唱著歌:「小牙齒啊你乖不乖?乖啦乖啦,乖乖乖… 」
回家的路上我滿腦子只想要有個小孩,有個自己的家,有個男人叫我:親愛的老婆。
婚姻一直是我感情路上的重重關卡。
有時它是一個男人,有時它是一股無名的焦慮,大部份的時候,它是我的母親。
而我親愛的母親不過是大多數母親的縮影。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那算命狂的母親就篤定地告訴我,所有的算命師都說,我會在二十六歲那年結婚。然而二十六歲的預言並沒有實現,我卻遇到了阿國並愛上了他。當然我並沒有跟他提起我那二十六歲的婚姻魔咒,我怕嚇到他,也許我自己猶半信半疑。總之,在我們交往的前三年,我儘量不去觸碰婚姻這事。可惜的是,積壓的情緒從來不會自動消失,它只會匯集起來趁你不注意時一口反噬你;那蠶食鯨吞的焦慮不安,隨著蛋糕上蠟燭的數目一年比一年增多,我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壞,兩人的相處也越來越有壓力。
當我們愛在一起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