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看了一則電視新聞。整天心緒不寧。晚上沒睡好,起床後仍沒忘記。
新聞內容很簡單。一名婦人二十七年前因為家境不好,四處借錢湊數給丈夫去美國發展,從此丈夫杳無音訊。她申請宣告丈夫死亡,丈夫悄悄回國註銷死亡證明,旋即回去美國。記者將她形容為比苦守寒窯十八年的王寶釧還艱苦。
令我難受的是電視鏡頭的呈現方式。鏡頭以主觀視角推進,進入一個房間,老婦原來睡在床上,她一臉疲憊地拉開棉被,露出臃腫的肚子和鬆垮的大腿,坐在床沿,彷彿一條遭主人拋棄的流浪狗,眼皮耷拉下來,神色迷茫。
然後,記者冷漠的聲音響起,你丈夫去了哪裡?回來過嗎?給你錢嗎?多少年了?
她突然就哭了起來,嚎著聲音,眼淚直流,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點頭或搖頭來回答記者的問題。
她那張哭泣的臉,年老,憂傷,沈痛,一直縈繞於我心。我一想起來,我的眼淚也要流下來。
是什麼樣的人世情債,要讓人到了七十歲也不能釋懷。她七十歲了,說起那個男人也還是不能阻止自己流淚,留給自己一點尊嚴。
我又恨那個電視鏡頭。是怎樣的一個採訪過程,你難道就不能讓一個七十歲的女人先下床著裝,坐在她的客廳好好接受你的採訪,需要這麼長驅直入她的房間,暴露她著睡衣的龍鍾老態,把她照成一袋發爛的馬鈴薯。
好吧,你要一個棄婦,這就是你的棄婦。觀眾短短三分鐘的好奇或憐憫或鄙夷或漠不關心,卻是這個女人的一生。
她的一生,換一則三分鐘的社會花邊新聞。
通常我消化自己對社會的情緒與人世的觀察,唯有通過寫作。但是,我寫得越久,越覺得看似簡單的悲傷卻最難以著墨。
那名老婦的故事對很多人來說其實也不具戲劇性,因為太老套,太陳腔,小說家覺得不足成書,社會觀察家不會幫她寫文章抗議,新女性會聳聳肩推給她一句,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姊妹當自強。一個七十歲的女人還會對愛情失望,恐怕只是遭人恥笑吧。
我猜,這就是我真正難過的原因。因為對個人來說是那麼強大的悲傷,對旁人來說卻又那麼不值得一書。她只是遭一個沒出息的負心漢拋棄,又不是斷手斷腳,罹患離奇雜症,遭到司法迫害,捲入政治緋聞,還是因為兒女英年早逝,她必須獨力扶養年幼的孫子們;她的事情根本不需要“社會的關注”。
而她已經七十歲了,提起那個男人,卻還是老淚縱橫,無法放下自己的情感重擔。全世界都在討論誰是最性感的女人,她和她那身逐漸腐敗的皮囊窩在一間裝潢倉皇的房間,為了二十七年前離家出走的男人落淚。多麼微不足道,又多麼撲天蓋地。
我終要說的是,我只有一枝禿筆,卻永遠也寫不盡人世的苦。那是怎樣的一份苦,雖然細微不重要,卻讓你七十歲了都不能擺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