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一片空白。後來，從虛無中浮出一張白紙。後來，紙的周邊鑲了一圈金碧輝煌的框。再後來，擴大成一面巨大的牆。再再後來，牆接著牆，再接著牆，就連成一處密閉的空間。人們把藝術品擺進去，稱這個地方為美術館。

美術館是藝術品的神殿，這句話，一定會遭到英國塗鴉藝術家班克思（Banksy)的反對。

班克思自製了一段叫“博物館”的影片，片中，他臨摹了幾張古畫，又手工製作了幾件古物，戴上假髮，黏上鬍子，頭頂帽子，外罩風衣，假裝遊客溜進了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趁警衛不注意，他偷偷把一幅女人畫像黏貼上牆，畫裡貴婦端莊高雅，身著露肩華服，看起來跟旁邊其餘的十八世紀仕女圖沒什麼兩樣，除了她的臉上戴了一個碩大難看的現代防毒面具。他接著蹓躂到另一個角落，又黏了另一幅搞笑的紳士畫像，然後神態從容地走到古埃及文化區，從手提袋拿出一個仿古的碎石塊，擱在一堆古人的石牆塗鴉之中。他扔出來的石頭，上面畫的是一個冒失鬼追著超級市場的手推車。

班克思綽號“藝術恐怖份子”，喜歡在戶外牆面上作畫，向來神出鬼沒，迄今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最近一幅作品就畫在英國倫敦北部的一間藥房外牆上。藥房老闆樂壞了，趕緊要拍賣這面牆，因為班克思的作品連好萊塢影星都出高價搶著要。然而，那些被畫廊及美術館拍賣或收藏的他的作品，他宣稱通通與他無關，他一毛錢也沒見過。

班克思本人非常厭惡這些把藝術當作生意經營的邏輯。他本人從來不去畫廊或美術館開展，只願在破舊的廠房、烽火連天的戰區或野生動物出沒的荒郊野外，展示他的作品。在他眼裡，畫廊及美術館這些地方以及在這些地方進行的活動，不但裝模作樣，還助長了人類對金錢的貪婪和對權威的順從，與藝術逆道而行。

班克思是對的。藝術本來應該無處不生，隨時可見，不該只屬於一個框架或一棟房子。擺進美術館的作品不見得就是藝術，沒擺進去的也不見得就不是藝術。藝術是人類活動的靈光乍現，理應跟人類生活緊密連接。

有人的地方，就可能有藝術的存在，反之，沒有人的地方，卻決不可能有藝術的存在。

藝術是活的，不是死的，因為藝術的生命就是人的生命。沒有了人，擺得再好看，也是一堆沒有生命的顏料而已。

然而，人類對藝術的敬畏之心卻不容許他不去打造一座富麗堂皇的殿堂，燒香拜拜。藝術是人類生活的神來之筆，提供了直接證據，除了上帝以外，只有人類擁有創造的能力。當世間其他萬靈均滿足於上帝所發明出來的世界，毫無質疑擺在眼前的一切，恭敬地享用上帝慷慨賞賜的美好事物，唯有人類拒絕了這種便利，他對周圍發出疑問，追問自己的存在，他感覺體內有股波濤洶湧的情感要爆裂出來，他學上帝把手一揮，就憑空變出了一個新世界。那個新世界，就是藝術。純粹由人類創造出來的新生命。

人類當然著迷於藝術，他怎麼可能不著迷於自己的創作力量。宗教讓人謙卑，藝術讓人自大；哪名傳教士能夠宣稱他是自己的主人，卻沒有一名藝術家不是這麼想，因為他知道，他有能力從內心創造出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

於是，人類蓋了神殿廟宇，把諸天善神供上神桌，又另外蓋了美術館，以膜拜自己的創作。美術館外，是上帝創造的世界；美術館內，是人類創造的世界。人們扶老攜幼，絡繹不絕，來觀賞人類自己顯露的神蹟。 看見藝術品，人就會被提醒自己體內所蘊藏的偉大力量而感動不已。每一個人，原來真是按照上帝形象捏成的。

本來美術館只是用來收藏、整理、展示及說明人類的創造活動史，意思是裝在裡面的東西才是文明瑰寶。可是，關於創作，從來沒有確切的起點，也沒有終點。人類很快就發現，美術館這個空間不僅僅用來烘托藝術，事實上，它本身就可以是自成一體的藝術品。

美術館的建設，關乎樹牆封頂的蓋房子技術，考慮庫藏容量，評估陽光進入室內的角度，研究室內照明的方式，講究恆溫控制的科學，它真正要琢磨的其實就是去定義“美”的意涵，將之具象化、物質化，也就是把美活生生地顯現出來。在這個環境裡，美，無處不在。走進每一座美術館，其實都像接近一個舉世無雙的藝術品。那是一種特殊的美感經驗，每道光線，每條彎道，每張畫作陳列的方式，每扇天窗，每種顏色，都是為了傳遞訊號到你靈魂的天線，以震撼你的心智，挑戰你的視覺，引發你的心悸，如果你不會不自主流淚或無故想要歡唱，至少，在你離開之際，也要帶走一股搞不清楚是什麼東西的神祕情緒。像一幅上好的藝術品，一個好的美術館也企圖撼動你對生命的感受，改變你看待世界的角度，加深你對美的依戀。

雖說人們上教堂是為了親近上帝，在現實生活中，上帝其實不住在“上帝的居所”裡，所以你上教堂不是真的跟上帝有約。你去了，是因為教堂那神聖莊嚴的氣氛，令你如沐春風，心頭平和，覺得自己暫時從庸俗的生活翩翩飛出去，飛向萬里無雲的晴空。有那麼一會兒，你人還站在地上，卻以為自己身在天堂，跟上帝坐在一起。

美術館在這方面的作用如同教堂一般，都是人類在塵世的心靈避難所。人們去美術館，起先是為了渴望親眼看見美的事物，後來是為了尋求一個暫時脫離庸俗生活的時空，把自己平時蒙塵的靈性從袖口掏出來，在美的空氣中洗滌。即使那麼短短的時刻，也會突然感受，自己跟不朽之間其實不過一線之隔。看不看得見上帝，反而變得次要了。

去美術館，於是就跟去教堂一樣，是一場滌淨靈魂的儀式。近幾年，全世界的城市都在瘋狂蓋美術館和開畫廊，就跟中世紀人們蓋教堂差不多。最新落成的美術館越美侖美奐，更晚開幕的畫廊中心最時髦新潮，人們興奮地談著，相約去探索。北京798藝術特區是軍工廠改的，倫敦Tate畫廊原本是舊發電廠，人們不再談館藏內容，而是談論美術館或畫廊那塊“地方”，那個奇妙的時空就是藝術的存在，去探索那個時空已是一種“神聖”的活動。

打造美術館那類時空已是偉大的藝術。談起座落在西班牙畢爾包港口的古根漢美術館，人們就說那是法蘭克蓋瑞的作品，談起中國蘇州美術館，人們就說那是貝聿銘的傑作。建築師加入了藝術家的行列，每座美術館是一件野心勃勃的藝術品，有時光彩更勝躺在裡面的藝術收藏。

而今，人們千里迢迢來到一座美術館，不再只為了一兩張畫作，卻是專程去觀賞建築物的宏偉設計，因為，那即是人類藝術創作的終極紀念碑。


附註：這篇文章其實是初稿，其後，我修整乾淨了文本，發表在聯合報副刊。我個人比較喜歡完稿後的版本，比較優雅精簡。但是，考慮到部落格的性質，覺得初稿的囉囉唆唆反而更適合貼在這裡，放個不同版本也挺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