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選結束,政治活動應告一段落,大家各自回去過自己的日子。總統大選這種事,四年想一次就好。
誰知打開電視,仍是相同的臉孔,相同的語彙,相同的激情,相同的話題。而還未上任的馬總統,已經開始爭取執政八年。這次選戰才剛剛結束,下次選戰已然開打。
過去八年,與其說阿扁綁架了台灣,不如說政治綁架了整個社會。圍著政治,形成一條環狀的周邊經濟產業,有一群人專以奔走政治、評論政治、服務政治為業,好比狗仔隊與娛樂名人之間的關係。娛樂名人規矩敬業,狗仔隊只能拍些可有可無的照片;當娛樂名人吸毒、露點、搞不倫之戀時,卻是狗仔隊最意氣風發的時刻。阿扁總統也許對台灣整體經濟貢獻不大,他卻為這塊暫且稱之為政治娛樂的產業帶來繁榮的八年商機,阿扁總統和他的家人之於台灣的政治娛樂產業,就像美國女歌星布蘭妮之於狗仔隊,她越墮落,狗仔隊越有錢賺。
一週七天二十四小時的新聞報導、每晚準時播放的帶狀政論節目,把政治變成家家戶戶的夜間娛樂,而新聞報導則是一齣沒完沒了的政治真人秀。政治不再是眾人之事,無關乎人權、法案或社會理念,也不是用理性語言討論,而是用莎士比亞的戲劇語言來呈現。人人守在電視機前,好像在收看史艷文與藏鏡人的大鬥法。也無怪乎選舉結果出爐後,會聽見“大快人心”的評語,因為複雜的現代政治生態在台灣已被簡化“好人”與“壞人”的戰爭。政黨搖身成了兩支球隊在對抗,天天出賽,而觀眾都是球迷,每到緊要關頭就扯壞喉嚨怒吼,甚至與對方球迷大打出手。
多少日子以來,電視的黃金時段、報紙的重要版面,每每讓位給幾個語出驚人的官僚或政客,各自在場邊吶喊加油的主持人和固定名嘴就揪著幾個最具戲劇效果卻未必具有深刻社會意義的事件,儼然世界末日,奮力演繹。晚間八點,我們社會的孩子打開電視,看不見深度的社會報導,沒有製作嚴謹的戲劇節目,找不到優美的歌劇或舞蹈,甚至連製作成本最低的談話性節目,也不談音樂、文學、環保或時下流行話題,他們只看見一群成人面容激動,用力臧否政治名人。若國內真有主持人自許自己是台灣的賴利金,要知道美國的《賴利金現場》並不是天天都在談政治,而是社會正在關心什麼,他就討論什麼,即使是名人性愛錄影帶外流或整容手術等社會話題。
台灣社會原本應有的多重面向被我們傳媒創造出來的政治娛樂削得單薄無趣。我們的社會只剩下了政治,離開了政治,我們一點想像力都沒有。甚至,我們的知識份子都只在關心自己跟政治權力之間的關係與距離,彷彿知識的力量只是用來監督、反抗與平衡當權而已,而不是用來創造思想、反省社會、維護文明,無形中,知識份子竟讓政治定義了自己的角色,限制了自己的社會功能。
台灣流行歌曾經廣受歡迎,台灣電影曾經揚名海外,台灣綜藝節目曾經風靡東南亞,台灣的文學創作曾經深受外地華語讀者青睞,我們現在不出產什麼,只出產一堆跟本地政治有關的當日新聞,提供民眾一晚的消遣。
什麼時候,台灣社會可以不必高喊許我一個政治家,而是期待一個大詩人的誕生。公園豎起文學家的塑像,道路以科學家為名,紀念館保存的是音樂家的事蹟與成就,而不僅僅用來頌揚政治家。什麼時候,我們可以看見民眾夾道歡迎的人不是一個新總統,而是一位偉大的哲學家。
如果我們希望我們正在長大或尚未出生的孩子將來能夠活在一個多元文明的環境裡,我們應該先從豐富自己的社會生活開始。
暫時忘記選舉吧。四年以後再說。
(2008.03.29 中國時報時論廣場〈觀念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