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晚上出現在台北信義區誠品書店的朋友們,我要謝謝你們。
是的,我雖然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會願意抽空來,但我真心感激。我更感謝你們耐心坐完全程,即使前排有位弟弟打呵欠,還是很給面子地堅持到最後一秒鐘。
在我自己的腦海裡,總是很多句子同時在波濤洶湧,爭相要跳出來,常常會導致我來不及說完這個句子或這個想法,就已經想要去說另一個觀點、另一個句子。這大概也是我常說現代人多語化的典型特徵,一旦不再相信單一真理,就會有不同聲音同時出現,說著不同、分歧甚至對立的想法,而我們現代人就是活在這樣的雜音環境裡。
(哎呀,我那天晚上怎麼不會這麼說呢。寫得比說得容易多了。)
有位朋友在我的部落格留言,為何我有股雲淡風輕的樂觀。我在此願意稍微暴露一下自己的私人想法。當我年幼時,我對人性有股天真的想法。及至成年,入了社會,有了經歷,我的天真信仰被衝擊,對人性以及人所組成的社會於是有了尖刻的感受,這些都一一鋪陳在我的寫作裡。
有長輩曾說,胡晴舫真是一個孤獨的寫作者,因為我對什麼都充滿懷疑,很難追隨任何流派,即使是最時髦的思想、最先進的理念。他把我比喻成一條他當天戴在身上的格子圖案的山本耀司所設計的毛料領帶,質料厚重,摸在手裡略有粗糙感,雖然造型設計看似愉悅可愛。
我以為,現代人正是如此。我們的生活看似簡易,什麼都簡化成一個按鈕,但,按鈕後是龐大複雜的機器,沈重且難以破解。
正如,我跟一位新加坡朋友解釋,我覺得一個寫作者只能代表他自己的時代。因為,他是他時代的產物。就像《在路上》一書的傑克克魯亞克就代表“垮掉的一代”。
我剛開始寫文章,時常受到質疑指責,引起許多前輩不滿。但,當時,有一位前輩只是淡淡地說,我們社會想要說真話的年輕人、還是唯唯諾諾的年輕人。他還開玩笑地說,你們年輕人不說話,那我老人家可要開口繼續說囉。
他的話支持我一直寫下去。
我們那天在討論現代人的孤獨。我們孤獨,因為我們思考。讀一本書,有作者跟你娓娓道來;祈禱,你在跟上帝對話;唯有思考,是你自己在跟自己說話。 因此,那股“只有你自己”的感覺特別深。
人一思考,就必然孤獨。
我們那天沒有時間討論的是,現代人既然必須自己思考,自己摸索,自己拼貼、形塑自己所信仰的價值,那麼在執行這份價值時必定出於自願,這中間不會有悲憤,也不會有淒厲的被害感,因為這是我自覺的選擇。
也因此,會有看似雲淡風輕的樂觀,因為我既以一個尊崇多重價值與多元文化身分的現代人自居,我知道,我必須獨自努力,沒得抱怨。我不讓別人來指點我,我也不去拼命指點別人。我只是作好我該作的事。
在路上,偶而會有一兩位互相價值認同的友伴走在一塊兒,就會形成群體的力量,所謂核心價值就是如此自然而然地形成,而不是由上而下地強行加賦。
星期二,那天晚上,一些擅長獨行的現代人因為彼此認同而暫時坐到了一塊兒。之後,瀟灑分手。但,當下的溫暖,長存於心。
謝謝你們給我一個特別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