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料理餐廳《龍亭》門口等車。紅色燈籠隨著海風搖晃,周圍安靜得有點凄涼。帛琉不知道為甚麼給人一股淡淡的憂傷感。
雖然天空是那麼藍,海洋是那麼闊,白天的日航灣充滿翠綠生機,卻又寧靜悠閒,只聞獨木舟划槳有一搭沒一搭地撩撥著清水。你意識到有一個世界遠在人類出現之前便已經存在。那是個原始、悠遠、不馴、真誠的世界。現在,夜晚降臨,那些自然環境的生物活動趨近寂靜,人的世界就浮現了出來。身後的一片黑暗,忽然,悠悠傳出一句﹕「在地圖上,找不到帛琉啊﹗先生﹗」回頭,餐廳門口代客停車的阿伯坐在一根臨時用來當椅子的粗樹幹上,黑黝黝的臉色看不出表情。他正在感嘆。邊拍打著大腿。
旅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禮貌性回答﹕「小有小的好處吧。」
真是令人不滿意的答案,他顯然也不麼高興,堅持他的唏噓﹕「帛琉很小﹗真的很小﹗」
然後,一陣沉默,他在等待對方的回應,可是,旅人再也無話可說。
是的,這是一個在地圖上找不到的小島。葡萄牙人第一次航海經過時,甚至懶得登陸。如今,所有人都已經在這裡﹕日本人,美國人,台灣人,印度人,德國人等等。鎮上最出名的幾家餐廳都是日本料理。公路是台灣人鋪設的,橋樑是美國人建造的,機場是日本人承包的。一九九四年獨立之後,美國政府每年撥款五億美元給這個人口不到一萬八的島嶼。每次,有公共建設項目出現的時候,帛琉政府依然向鄰近國家伸手,尋求援助,而且每求必應。
當旅人兩腿掛在遊艇甲板外,懸空於碧綠海面上不到半公尺,下面珊瑚礁茂盛如玫瑰花園,百種彩色熱帶魚敏捷地穿梭其間,他想像不到除了觀光業和漁業之外,這個島嶼對外面那個世界還會有甚麼其他互動的關係。如同,除了友善純真的面孔,他想像不到當地島民還能會有甚麼其他容顏。可是,他錯了。再無知不過。
外面那個世界對這群島嶼有許許多多的期待。非比尋常。雖然這是一個地圖上找不到的島國,但是他在聯合國擁有一席投票權。在國際空間被北京逼得喘不過氣來的台灣需要這個朋友,在緊要關頭時為台灣說說話。
日本長期以來就把帛琉當作他們的後花園,殖民三十年,在太平洋戰爭時這群所謂不起眼的島嶼扮演他們重要的軍事據點。打完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落入美國人的託管,獨立後繼續接受美國的金援,代價是美國軍隊隨時都能進駐帛琉。帛琉國民平均收入是美金五千元,大概是密克羅尼西亞(Micronesia)中最高的。
身為太平洋島嶼的居民,他們不打漁,也不怎麼熱情為觀光客服務,大部分低層工作如建築工人、服務生、妓女等幾乎都是來自外地,像是中國大陸、菲律賓等。靠著美國、日本和台灣的金援,帛琉政府養了一個龐大的官僚組織,大部分島民均受僱於政府。他們上班,管理他們自己,因為沒剩多少人在政府體制之外。「他們的」國家,但,自有外國人會主動來幫忙建設,不用他們動一根指頭。
這樣詭異的社會背景,難免會衍生出奇怪的氛圍。相較於印尼峇里島過度講究的觀光氣氛,或馬爾代夫群島仍然勤奮的漁夫文化,帛琉甚麼都不是。它不是一個為了賺取觀光客荷包而不惜諂媚的天堂島,不是一個還未被污染的原始環境,也未發展出一個獨立營生的社會機制。
它的計程車司機學會了欺詐觀光客的伎倆,卻不屑提供優質服務;他們住在人口極少的熱帶島嶼上,四周環海,卻成天待在冷氣房裡處理文件;觀光業是外來者的工作,美國人、日本人自己建旅館,招待自己國家的觀光客﹔他們是一個國家,但是沒有屬於自己的貨幣。
泊車阿伯說,帛琉很小啊。彷彿他們非常缺乏別人的注意。但是我搭車的那名計程車司機卻狠狠羞辱了我一番,原因是我不願給付一筆匪夷所思的車費,為了一段不到一公里的路程。
在那片白日蔚藍、夜晚卻分外沉黑的太平洋天空下,他令我驚異地說出下面一段評語﹕「你一定是中國大陸來的。只有中國大陸人才這麼廉價小氣﹗我一看就知道你的出身﹗」末了,這名計程車司機叫我滾回去,因為他們的島嶼不需要我們這些觀光客,他們有美國人的錢。
我不生氣,卻覺得難受。你不知道這些人發生了甚麼事。如果那些國家可以來聽聽這段話。那些所謂的國際事務,那些所謂的外交手段,那些所謂的政治野心,那些所謂的軍事防禦,那些所謂的國家安全。
而,旅人長久以來自以為是的夢想,以為總有一天會在某個遙遠角落找到人間天堂,他終究要理解,長途跋涉的旅行是容易的;可,天堂,可能等不到你抵達的那一天,便已然腐毀。
(香港亞洲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