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兩千年之前,堀江貴文這個人仍不存在眾人感知之中。及至二OO四年,他與活力門企業已名滿天下。不過二OO六年, 他像棵中心被蟲蛀空的巨木,在睽睽眾目之下轟然而倒。
他的來去,表面僅如一齣通俗的警世劇。然而,整齣堀江史劇之所以值得深思,並不在於堀江先生個人的私人噴射機或猖狂得意的種種豪語,也不全關日本社會的保守勢力,一切表而未明、卻完全呼之欲出的訊息其實直指當今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之深層結構。
一八七五年,英國小說家安東尼特洛普(Anthony Trollope)寫下一個著名角色奧古斯特梅爾蒙特(Augustus Melmotte),儼然就是堀江貴文的前身。不知何路出身的金融家梅爾蒙特來到倫敦,宣稱要在遙遠新大陸打造一條美墨鐵路,他將鐵路公司上市,立即發生荷蘭鬱金香的市場效應,股價一路攀升,似無止盡。靠著金錢的力量,他與他的家人一夕之間躋身倫敦上流社會,貴族子弟爭相追求他那貌不驚人的女兒,王室名流莫不以參加過他所舉辦的奢華宴會而沾沾自喜。舊社會對他的態度由嗤之以鼻、而滿腹狐疑、終至諂媚逢迎。最後,他甚至參選議員而進入國會議堂。
在維多莉亞時代寫這樣的故事,安東尼特洛普描述了一個金融梟雄的身影。英雄有時靠個人意志力而發生,梟雄卻不能沒有整個時代在背後推動。梅爾蒙特志得意滿地說,“時代來了,那人跟著來了。”他所說的那個時代,是一個生意沒有邊界的時代,賺錢不等明天的時代,富翁滿地的時代,他說,他們有了大英帝國、印度帝國、澳洲帝國,現在,他們該要的是一個金錢帝國。在這樣的年代,人們需要一個人,一個能夠帶領他們迎向這個新時代的人。他自認就是那個資本新世界的彌賽亞。聽上去可以是今日任何一個所謂全球資本家或跨國企業總裁的口氣。
整個社會把賭注放在堀江貴文與梅爾蒙特這類人身上,因為我們都需要相信。藉由他,人們看見那個金光閃閃的未來。我們都深感自己正站在一個即將變革的世界邊緣上,腳下踩著的這條路即將向前滾動,我們既興奮又茫然。堀江貴文也好,梅爾蒙特也好,不過是反應了現代世界的野心與慾望。我們都期待一個金錢流動、階級不明、物質豐裕、個人自主的新世界,在這個新世界裡,任何好手即便來路不明,都有他的機會實踐他的想望,抽象的未來可以換成白花花的銀子,供你現世花用。
因鐵路而驕奢的梅爾蒙特根本懶得建那條鐵路。在他聲望最鼎盛之際,他以為凡事不過就相信兩字,只要人們相信他,那個閃亮未來自動會到。及至最終身敗名裂,他感傷地說,這次 ,他待太久了,他享受得忘形了。堀江貴文的悲劇逆轉,說是日本傳統企業的反撲,不如說市場終究狡猾無情。
市場之於商人,如同大自然之於農人,誰莽撞想要操縱大自然,到頭都得承受傲慢的惡果。
梅爾蒙特走了,那個成他敗他的股市留了下來,一個世紀多後,又造就、同時毀滅了美國的安隆、日本的活力門。這件事並沒有結束。下一個堀江貴文正摩拳擦掌,準備登場。因為,如同安東尼特洛普給他小說下的標題,這已是“現今吾人生活之方式”。
(發表於中國時報時報廣報《觀念平台》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