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地利政府接手歐盟主席國時，邀請二十五個來自歐盟不同國家的藝術家，創作一系列作品，表達他們眼中的歐盟意義。 2005那年聖誕節過後，這些藝術品，上了維也納的戶外廣告。奧國人民剎時花容失色。

幾幅作品由歐洲名畫脫胎而來，只不過效果過度驚人。馬奈的“草地上的野餐“換骨成三個戴著名人面具、正在雜交的裸體男女，地上趴著的女人是笑嘻嘻的美國總統布希，跪在她臀後的是樂不可支的英國女皇與緊貼其後的法國總統希哈克；居斯塔夫．庫爾貝當年驚世駭俗的“世界的根源”，如今映著歐盟圓圈標誌，彷彿一個邀請射擊的槍靶紅心。於是，奧國兒童果真做了雪球，大開火力，站在路邊猛攻廣告上那個兩腿大張的女人私處。

不過兩天，眾人強烈抗議下，列為“不雅”的幾件作品只好匆匆下檔。

雖然奧地利反對土耳其加入歐盟，但是， 一九八九年柏林圍牆傾倒以來，奧地利積極投資中東歐，已經成為其最大投資者。 聖誕前夕，這些令人眼球不得不掉出來的”藝術品“上街之前，奧地利才宣佈併購羅馬尼亞的第一大銀行，就是看準羅馬尼亞、保加利亞於二OO七年正式加入歐盟所帶來的廣大市場。奧地利向來全力支持歐盟概念。

但，藝術家跟政治人物想的從來不是同一回事。

在藝術家眼裡，應該帶來巨大經濟利益的歐盟其實是一個新的官僚制度。原本以一個經濟概念浮現的歐盟，如今有了自己的政府、幣制，即將擁有憲法。且，這部憲法一旦通過，即將凌駕於各國憲法之上，歐盟將尊為超級大政府。布魯賽爾彷彿成了羅馬帝國時代的光榮首都羅馬。歐洲人民睡了一覺，醒來，忽然生活中多了一項東西叫歐盟規格。現在，什麼都得是歐盟規格。家家翻修房子只為讓電熱器與窗子的距離符合歐盟規定。活在偏遠的川索凡尼亞，不光要聽命於布加勒斯特，還要受到布魯賽爾的遙控。

歐盟代表了規格化。意即控制。每一頭乳牛的耳朵都必須植入晶片，因為歐盟要監控每頭牛的產能與健康；胡蘿蔔都要長得一模一樣，不然歐盟不讓它們算作商品上架。羅馬尼亞的農民無法種出標準化的蘋果，只好放棄商業耕作，流落西班牙去幫別國農人摘柳橙。因此，羅馬尼亞雖是農業立國，卻完全倚賴進口食物，因為歐盟不讓他們販賣自己的農產品，原因是不符歐盟規格。

這就是藝術家存疑的地方。梳理社會生活的官僚制度走到了盡頭，就是對人類的生活狀態缺乏想像力。因為對他人的生活沒有想像，所以無法產生同情，所以保守僵化，所以不能創新 。奧地利建築大師百水先生(Hundertwasser)極力反對歐盟。在建築的世界裡，百水先生蓋出童話般的彩色建築，主張人人都應該有權建築自己想要的房子，不需文憑，也不必遵守法則。自由乃是生命創造力的泉源。

又一次，信仰自由的藝術家拿性與裸體當武器，讓官僚制度難堪了。世上總有些事情永遠落在官方規定之外。

（發表於中國時報時論廣場《觀念平台》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