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雲門舞集春季即將公演的【斷章】,更不禁要為年輕舞蹈家伍國柱的早逝,感到惋惜。相較於大多數追求形式之美的現代舞作,【斷章】其實是相當可親的,就在於伍國柱不僅是要演繹肢體的抽象語言,以及舞台上線條的流動、變形以及對比,他更具有一股強烈的述說與溝通的慾望,使得觀者很容易被引發共鳴。換言之,【斷章】具有明顯的敘事性格。
從一剛開始,舞台上籠罩在幽暗的寒冬之中,舞者身穿厚重大衣、圍巾,到一剎那間,鴻濛初開,春日萌芽,再到夏日的炙熱,以及眾聲喧嘩,乃至於到了末尾,又復回到寒冬的狀態之中。不論時序是如何的輪迴,人的基本情境卻似乎未曾改變過,都是同樣地焦慮、緊張、歡喜,卻也是同樣的孤獨、無助。如此平反又瑣碎的情感,點出了人們普遍的日常困境。然而,就在種種伍國柱所慣用的舞蹈動作(譬如吶喊、跺腳、喘息、撫摸、吹氣、伸展、抖動、迴旋……等)反覆出現之中,我們卻也看到了某種微妙的變化,暗暗地醞釀著,也因此,舞者不再只是展現肢體的變化而已了,而是一個有心事想要訴說,有掙扎、也有成長的個人,就如同是坐在舞台下的每一個觀眾。
透過四時的變化,舞者從赤裸身體、夏裝到厚重的冬衣,伍國柱也試圖呈現出文明和原慾間的相互依賴、矛盾與衝突。就在文明的層層包裹之下,人類肢體所蘊藏的原始情感,舉凡抓搔、焦慮、奔跑、繞圈、翻滾……,都一再地被看不見的外力所壓抑、隱藏和扭曲著,而它卻又不甘心,要屢屢突圍而出,以各種變形的方式再現出來,不過,到了最終,一切卻仍都要歸於一場徒勞無功,而人也必然是孤獨的,獨立的。
人必然是孤獨的。
或許伍國柱所嚮往的,仍是一個原始的烏托邦,而在其中,人的身體可以得到自由,赤裸,奔放,展露出純粹的生之活力,以及一股自在來去的獨立性,在群體之中,可以時而疏離,時而加入,時而對話,又時而喃喃自語。
不過,當置身在文明世界時,孤獨卻又變得如此難堪,難以忍受,而人類的情感,更多是仰賴於群體之間的互動。舞台上的男女舞者,就如同是在上演一齣愛情的默劇,彼此依靠、擁抱,卻又彼此厭惡、推離,爭吵、打鬧、哭泣、懷疑,陷入到一種身不由己的拉扯之中,而無法抑制突然間爆發的不安、吶喊與焦慮。時喜,時憂,如同是作繭自縛。而當類似的情感不斷在輪迴反覆時,每個人遂顯得是如此的卑微,平凡,可笑,但卻又是如此的真實。
或許,我們都在渴望一顆氣球的輕盈吧,可以幫助我們,在抬頭仰望的片刻,得到了全然的釋放與解脫。於是在低頭與仰望之間,人注定是要被各種情緒的絲線,撕裂拉扯,而人,也注定是一個置身在群體中的孤獨個人。於是舞者也被凍結在孤獨的片刻。即使他們之間宛如珠玉,彼此撞擊,鏗然有聲,但最終,也都要各自回歸到孤獨與封閉的繭中。
盧健英稱【斷章】為伍國柱「困境美學」的終結篇,信然。「斷章」可以「取義」,伍國柱從日常生活中切取片段,放大細節,使得我們彷彿看見了自己,覺得既熟悉;但卻又因為舞台的距離,而產生了陌生化的疏離效果,於是在嘲諷的同時,也不由得要感到同情、寬容與理解。我很好奇,在【斷章】之後,伍國柱要繼續往哪裡去呢?他要如何從日常的瑣碎與反覆之中,找到那顆上升的氣球,引領人脫離孤獨?但解答已不重要了,只剩下那靜默的片刻,樂章中斷,黑暗的半空中懸浮著的,人孤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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