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回應網友愛睡蓮關於欣賞古典音樂是否有門檻這話題,不過,五月我一整個是忙到翻,直到現在才有空。
一直以來我就發現:在民主時代要接受欣賞古典音樂是有門檻的,多半的人會覺得很難接受。而我甘冒不諱的,支持「欣賞古典音樂」是有門檻的這一說法。
我最早開始體會音樂的門檻,還是當年台大登山社的一個同學教育我的。當年,台大合唱團和台大登山社共用一個社團辦公室,當這兩個社團成員各自在自己的課桌前熱鬧,儘管大家都是台大人,還真有些文化區隔的:登山社的同學就是有那麼些個粗獷和質樸,合唱團的同學則多半細膩而文雅;當然最大的差別是在唱歌的時候,登山社多半唱著當時很流行的民歌,打著拍子、難免走點調,合唱團的則多半唱些歐美古老民謠、甚至是讓人不知所云的拉丁文,還很自然的就分起聲部,天籟的很。
我從沒想過在登山社和合唱團中間,純就音樂的角度,是隔著個挺高的門檻,還是登山社的同學跟我說的。在一次偶然的搭訕聊天當中,登山社的男同學跟我說:「你們是貴族!」
在還在奮鬥民主的期間,聽到這登山社同學的看法,還真有點不是滋味。可是我靜下心來仔細想想,也不得不承認貴族之說。就拿台大合唱團招考團員來講好了,唱歌的音色得要好,這當然得歸功於天生,可是音色過了關,再下來關關難過關關得過。招考團員的學長隨便彈幾個音,便要我們按音準唱將出來,有時候還是有著半音階的不諧和音程;此外還得考視譜,一堆豆芽放在面前,要我們把那堆豆芽立即唱出來,還得注意著節拍。就不知有多少人在音準和視譜這兩關敗下陣來。
登山社的男同學跟我說:「我發現你們蠻多人都學過樂器,不像我,家裏窮!」這話說得我很心虛,因為我那時恰好學過十幾年鋼琴。多年後我嫁給一個音盲,他也讀台大,是每天在泥巴裡打滾的橄欖球校隊,他也說:「我唯一會的樂器是三角鐵,是小學老師發派的,因為我家裏窮,不像班上那個會拉小提琴的,她是貴族。」
可是,就當進了合唱團的就是貴族吧?!這就進了鑑賞古典音樂的門檻嗎?其實也不盡然,還是有人不把欣賞古典音樂當成樂趣,還是跟古典音樂有著距離的。
那麼,隨意打開收音機找到古典愛樂,便是欣賞古典音樂了嗎?還是不盡然,因為還是有人欣賞古典音樂像是欣賞流行歌曲一般,但覺得旋律好聽,卻沒想去區辨這兩者之間的不同。而兒歌小星星,跟以兒歌小星星旋律入古典音樂形式,聆聽起來,還是有非常大的不同的。
然後,開始習慣聽古典音樂之後,又發現要識得各音樂家風格之不同,那又是另一個門檻,這時,欣賞古典音樂已經非常需要專注了;可是再下來還是有講究,因為要識得各指揮家、音樂家對同一首樂曲的不同詮釋,那又再是另一個門檻;而且這些不同的詮釋,有時還在於對於音色的不同把握,於是要跨進這一門檻,我們這些欣賞者得要不時的進音樂廳,也難免得對音響開始有點講究。
因此我相信欣賞音樂是有門檻的,而且門檻是重重復重重,跨也跨不完,而且還有些門檻是牽涉到經濟能力的,精緻藝術根本無法徹底的民主化。
話說以前,沒有貴族那來的巴哈、海頓?貝多芬恨死了貴族,但他的音樂也得要貴族支持;中產階級的興起,使貴族沒落,在馬克斯憂慮中產階級對下層社會的剝削之際,正是中產階級支持了巴黎的「美好時代」。
隨著民主觀念的開展,好像藝術不夠民主就違反了潮流、就是藝術的一種墮落,如今的我們現在是活在藝術普羅化的時代趨勢中,因此,「精緻藝術是有門檻的」好像是觸犯了某種道德的禁忌。於是就變成了如下這種狀況:當有人非常認真的聆聽古典音樂的時候,便有人嗤之以鼻,回以:「音樂輕鬆聽就好,幹嘛這麼認真?」其實這爭論背後,很可能正是反映了在「認真聽」與「輕鬆聽」之間,是有一道精緻藝術的門檻的,面對精緻藝術的鑑賞,非得跨過一道又一道門檻,這絕非認真者之罪,不過就是呈現出精緻藝術的本質——精緻藝術,是連「欣賞」本身都有門檻的!這門檻無關乎道不道德、高不高尚,它不過就是精緻藝術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