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虛無飄渺(rigel攝影)
處理大自然的山景,最有虛無飄渺的仙境之感的,是在拉威爾的芭蕾音樂「達芙妮與克羅埃」中第三部第一曲「黎明」這段落。
「達芙妮與克羅埃」這淒美的神話故事,拉威爾可以用音樂將之營造成發生在虛無飄渺難以見到的仙界之山中,是因為他使用的配器實在太有巧思。就以這第三部第一曲「黎明」來說,一開始出現的豎琴和低音弦的奇特滑奏,分明就暗示了這非人間隨處可見之景,此外,長笛快速來回滑動的分散和旋,也有著虛無飄渺的仙境之感,更富創意的是人聲合唱在其間營造出一種莊嚴與神聖,使音樂充滿了希臘古典的、神話的悲壯性,而人聲與配器瞬間變換的色彩與聲量,還把山中黎明由暗轉明的節奏,變成是瞬間跳耀式的發展。
在聽到這首曲子之前,我總認為「虛無飄渺」只有東方人才善營造;沒想到拉威爾之出手竟如此不凡。
山之寂然不動(maxxis、rigel攝影)
以前想到山的時候,總是就想到民謠、想到山歌,所以法國音樂家丹第(Vincent d'lndy 1851-1931)那首「法國山歌交響曲」,恰恰是我心目當中的山的音樂。很奇怪的是,音樂當中只要飄逸出來山歌或民謠,總是就充滿了人味,那搖曳生姿的不只是大自然,也是那在山中的人。
不過,「山歌交響曲」還算是丹第偏早期的音樂(1886),丹第於1905年又寫了另外一首描述山的音樂,那就是「山中夏日」,在這首曲子當中,丹第儘管仍舊沿襲著古典樂風,並沒有徹底放棄調性,但是旋律線已經不再像「法國山歌交響曲」一般那麼的明顯了,他反倒是用盡心思處理配器的色彩,以捕捉寂然不動的山、以及山間從早晨到黃昏幽微的變化。
因此,丹第最喜歡在交響管弦樂中置放的鋼琴(丹第那首「法國山歌交響曲」,要說它其實是一首鋼琴協奏曲,倒也不為過。)在「山中夏日」這首曲子當中,也就變成大自然音色與聲響的調配,譬如說,他就在第三樂章透過點狀的點襯,讓山景中的鳥鳴,活靈活現的再現於音樂中,而器樂瞬間的變化、與聲量瞬間的縮小,的確相當成功的營造了山中的破曉與入夜,因為我經驗到的在山中的天色變明變暗,的確是跳耀式的在瞬間發生,由明亮跳躍似的往黑暗、或由黑暗跳耀式的往明亮走去。
丹第這首「山中夏日」,特別會給我一種山之寂然不動之感,我認為關鍵是在他用了小三度或其他不諧和音程所製造出來的頑固環狀音型,作為一切配器色彩的底色,這種頑固音型若用壞了,是會讓曲子變的很單調無聊、甚至會有焦慮之感的,但是在豐富的配器營造之下,它就給人一種穩立於大地寂然不動的感覺了。
有趣的是,丹第另外創作的一首「海岸之詩」管弦樂,一樣用他很喜歡的不諧和音程環狀頑固音型,卻充滿了動感,因為他這次,是利用頑固音型推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明—暗—明的節奏,又不時在音樂力度最高之際,夾以幾聲定音鼓或鑼響,彷彿浪峰撞向岩石或破碎翻白,這便使這頑固音型,充滿了海浪般的動態。
同樣的音樂技法,一成山、一成海,實在有趣極了。
山之不諧和音(宣宣、maxxis攝影)
不過,在我聽了美國音樂家Charles Ives的第二號弦樂四重奏第三樂章「The Call of the Mountains」以後,我開始回過頭來反問:丹第為何要用這種不諧和音程的環狀頑固音型呢?或者,我更想問的是:大自然的聲音,是不諧和的嗎?
Charles Ives的第二號弦樂四重奏,是他的實驗性作品,是他單以弦樂製造出來的眾聲喧嘩。他自己給三樂章命了名:第一樂章:Discussions,第二樂章:Arguments,從Discussions到Arguments,Charles Ives自己描述說,「四個男人要打起來了」。而後,他給第三樂章命名為:The Call of the Mountains,也就是說,山的呼喚安靜了男人間的爭競。
Charles Ives自承這是他最喜歡的創作之一,這首曲子,他是用著凝重的不諧和音與無調性來創作的,他過往研究的四分之一音,在這首曲子中也發揮的淋漓盡致,不諧和音與無調性表現於Discussions和Arguments,倒也樂之成理,但在第三段,四個男人聆聽山的召喚,卻仍用這種無調性的不諧和音,造成四把弦樂吵雜毛躁的此起彼落,彷彿只有上山過程的疾走,卻沒能得到登山遠眺的寧靜。儘管Charles Ives仍依循他自己過往的創作舊例,在音樂中隱隱浮現著三首親切的聖樂:Bethany、Nettleton、Westminster Chimes(註),卻只突出一小樂段,旋律立即又被埋入無調性的眾聲喧嘩中,被淹沒,被變形了。這實在讓我忍不住自問:「難道,這呼喚人的山,乃蠻荒之山境?」
不諧和的穩定感
再回過頭來聆聽丹第「山中夏日」,相較之下,便分外覺得丹第這種不諧和音程的環狀頑固音型,用來處理山的樂念,就高明的多。大自然的聲響豈是和諧的?不!雖然我們置身大自然中,總會有著幾許寧靜,但是,那實在只是視覺上的感動,若我們閉眼放棄視覺,單單聆聽大自然的聲音,會發現大自然的確是以不諧和的聲響撲向我們耳際,而且是無調性的。「山歌交響曲」中的民謠旋律乃人文景觀,並非大自然本身的聲響,「山中夏日」才真正的在呈現自然,丹第掌握了大自然這種不諧和聲響,卻透過環狀頑固音型,呈現出山的穩定感。
註一:
Charles Ives的第二號弦樂四重奏第三樂章,所用的三首聖樂:
Bethany,我們會比較熟悉,因為這音樂主題即是有名的聖樂「Nearer,my God,to Thee,Nearer to Thee!」電影鐵達尼號,樂手們最後奏的曲子即是這首。用這首曲子來談「上山」,甚是貼切Ives樂思中經常暗示的理想:重返舊日的好時光。
Westminster Chimes也很有趣,它是Westminster的鳴鐘音樂,不過這鳴鐘音樂又源自Cambridge最具代表性的鳴鐘音樂,即劍橋的榮聖馬利亞堂(Great St Mary's Church)於1793製造的鳴鐘,這鳴鐘音樂,由William Crotch (1775-1847)創作的,他取自韓德爾彌賽亞中的詠歎調「I know that my Redeemer Liveth」的靈感,歌詞如下:「Lord through this hour, Be Thou our guide, So, by Thy power
,No foot shall slide。」
註二:
我在心靈小憩網站的討論區跟網友談到我的疑惑:「山的不諧和音。」承蒙多位網友提供他們拍攝的優質山景照片給我,(這也表示,我得要自行直觀的將他們提供的攝影作品,和我談到的音樂連結起來。)導致我埋首在攝影作品中,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山的配樂」,就這樣,這篇文章寫了很久很久,過程卻有趣的很。
譬如以下maxxis這幅作品,我腦中聯想到的音樂是打擊樂器,而且應以皮鼓為主。
至於下面myorange的作品,我覺得它應當搭以小提琴獨奏,是清冷孤寂的聲響。
有好山的這些網友們的部落格相簿如下,僅此致謝。你還有哪些好山好水?
http://www.flickr.com/rigel
http://album.blog.yam.com/slowlife2005&folder=108920
http://album.blog.yam.com/slowlife2005&folder=2391034
http://www.flickr.com/photos/myorange/sets/1697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