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我曾選人最少的冬日週一到溪頭,還刻意挑霧多伸手不見五指之時散步。走到大學池時,霧靄中只遙遙看見幾波水光,我置身雲霧,不相信有任何人可以看得見我。那時,我隨身聽裡置放的CD實非西方任何偉大音樂家的音樂,而是國樂,我渴望的音響是古琴、琵琶、古箏、笛與簫,但我排除了鑼鼓嗩吶,連胡琴也不覺對味。我想,那終歸是因為古琴、琵琶、古箏、笛與簫乃文人音樂的系統,著重天地之意境,而胡琴,是與戲曲同步的常民樂器,因此,當溪頭遊玩人群擁擠著,才是胡琴的意境。
其實,最具文人氣質的古琴,倒未必盡然只抒發自然。拿金庸小說中有名的《廣陵散》來說吧,傳說曹魏時的竹林七賢嵇康,因反對司馬氏的專制統治,被鐘會構陷殺害,臨刑前,嵇康神態自若,奏完一曲《廣陵散》後長嘆:「《廣陵散》於今絕矣!」便從容赴死。(國樂因為彈者、吹者的詮釋非常重要,因此即便有譜,也可能失傳,嵇康之嘆,不表示《廣陵散》曲譜從此永遠失傳。)
嵇康正是文化中的離軌者,近道不近儒,喜退隱勝過當官,卻又頗有正義感嫉惡如仇,因此是俠的典型。
《廣陵散》曲,描述的是聶政刺韓王,全曲共四十五段,分成開指、小序、大序、正聲、亂聲、後序六個部分,其中正聲裡的十八段是全曲的主題,箇中情感包括淒楚、怨恨,然後慢慢回返緩慢低沈的樂思,第十段尤其似「俠」,以強烈的「撥刺」手法,表現「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第十三段則以「撮音」演奏,呈現「慷慨就義寧折勿彎」的氣節。
古琴絕大部分都是天人合一的平和之作,廣陵散最有不平之氣,所以是國樂中非常特別的曲目。這就是為什麼金庸用古琴曲的《廣陵散》來混淆劍譜,他是要用到聶政、嵇康、廣陵散樂念的典故,來影射笑傲江湖中偽俠迫害劍俠的時局,以及退隱的必然結局。因此金庸將廣陵散琴譜跟劍譜放在一起,其實蠻有文化深意的。
但究其實,中國藝術之精粹還是在於隱逸逍遙於自然。所以現代音樂廳的國樂演出再精彩,仍及不上在大自然中的呈現,這時候,室內音響的精準性科學性,對國樂而言意義並不大,千萬等級的音響,遠不及霧靄中一曲古琴「流水」或一曲琵琶「飛花點翠」。
對描述大自然意境的國樂而言,自然場域是再重要不過的、它絕對遠遠重要過音響器材的精準。只可惜現代社會很難遇到這種拿古琴笛蕭琵琶到荒郊野外的瘋子,因此幾年前我拿隨身聽在溪頭霧靄中聽著國樂,竟變成很難再複製的絕妙音場,至少到現在,我還沒有找到第二次機會。
因此我試著描述西方藝術之最高境界:人文,與華人藝術中的最高境界:自然。
人文境界,是人徹底用藝術呈現自我的境界,愛憎好惡、命運、愛情、喜悅與悲哀;藝術表達的核心意旨是人。
自然境界,是人徹底與大自然合一、消融掉自我的境界,因此藝術是呈現著大自然的意境,將放任山水的逍遙感表達出來;藝術表達的核心意旨是自然。
就拿改編成絲竹樂的《春江花月夜》來說吧!
「春江花月夜」分成十段,也有一個基礎旋律,不過這個基礎旋律在成為引題之後,隨即變成每個段落中間的橋段,它並不變形,就是成為橋段,銜接前後寫景,這種曲式又名「連環扣」或「頂針格」。
十段分別是江樓鐘鼓、月上東山、風迴曲水、花影層疊、水雲深際、漁歌唱晚、回瀾拍岸、橈鳴、歸舟,每段景致,都是透過樂器音色屬性,作不同的呈現,若拿掉橋段,各段之間,沒有結構上的關連,只有意境上的關連,因此聽這首曲子,人是需要消融進音樂中被意境帶著走,一如消融進大自然被大自然帶著走一般。儘管如此,因著有橋段的連環扣,已被歸類是非常有結構的國樂曲了,因為大部分國樂曲,皆順意境或情感自然推展,並不重視曲子是否有可分析的的結構。
各段中,月與花影,用的是清冷的琵琶與蕭作主樂器,風、水雲、迴瀾,用的是大鼓滾奏、古箏拂奏,當漁人出現時,以蕭主奏,木魚、琵琶伴奏,在樂團配襯下,木魚、蕭與琵琶,皆以清淡的情感唱出,以呈現漁人在大自然中的蒼渺與逍遙。
正因著天地間與大自然合一是國樂最高意境,因此,能置身天地之間聆聽國樂,尤其在暮靄遮蔽萬物的蒼渺之感中聆聽,那天、那地、那暮靄,也就變成是絕不可能再現的音場了。下回哪遭有機會走訪深林人跡絕少之處,要不要試試看國樂,體會一下天地自然的音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