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是因前陣子去CD唱片行，聽到一個顧客跟老闆說：「我買錯了，我不是要這個巴哈，是要那個大家都知道的巴哈，可不可以換阿？」心有所感，因而寫下，就當我為愛曼紐巴哈喊聲冤吧！

　　那個「大家都知道」的巴哈在來比錫時期最後幾年遭到他自己子弟兵夏伊貝的攻擊，夏伊貝在音樂雜誌專欄「音樂家評論」中說巴哈「以混亂的書法破壞作品中自然的感覺」。夏伊貝這個年輕人，著眼的是未來，他知道這被我們當代人冠以「巴洛克時期」的音樂大勢已去，他期待著更新的音樂，也就是被當代的我們稱以「古典時期」的音樂家所領導的音樂世代。

　　從人性角度來審視，夏伊貝的攻擊應當是讓巴哈很難受的，這表示他是「過去式」的人物。齡屆老人，此攻擊情何以堪？

　　夏伊貝的評論發表後，導致音樂界、評論界出現了筆戰，討論的焦點是：「巴哈是否過時了？」巴哈很多朋友、甚至巴哈的表兄都參與進筆戰。

　　巴哈並未參與進筆戰，他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他想辦法讓自己離開來比錫，他要尋找到能欣賞他的合適的貴族，好讓他能傾注餘生之力，好好整理他的作品，將他這一生創作的心得付梓，好流傳給下一代。這也意味，那被他們門下弟子視為過時之音樂，巴哈打算讓它們被更長遠的歷史來檢驗，他顯然有某種自信，知道他的音樂心得，對後世音樂家會有用。

　　巴哈會這麼的自信，當然是因為他這一生經驗了太多的光環。

　　現在我們稍稍轉頭看一下巴哈的兒子：那個老是因為被買主買錯了、想更換掉的愛曼紐‧巴哈。

　　對於愛曼紐巴哈來說，他身為音樂之父巴哈之子，不知到底是幸或不幸？

　　愛曼紐巴哈活了七十四歲，他創作的前期很明顯看出他深受父親巴哈的巴洛克風格影響，他的後半生跟海頓、莫札特的時代十分的貼近。

　　愛曼紐巴哈中後期的作品，曲式結構已趨向古典音樂形式的規模，包括第一主題第二主題、發展、再現、收尾，結構相當完整，多少可看出他的交響曲曲式，影響了海頓，他有些比較輕快的器樂曲、協奏曲，也已預示了比他晚42年出生的莫札特的風味。

　　承襲一個偉大的父親，要走出自己的風格，是需要多麼的用力。愛曼紐巴哈的音樂生涯無法避免的一開始是由其父代為鋪路，多少可以想見，他想要從巴洛克過渡到古典，需要有很強的主見、自我意識才行。

　　我從巴哈的布蘭登堡協奏曲第五號跟愛曼紐巴哈的長笛協奏曲之間的比較，多少可以感覺得出來愛曼紐巴哈是多麼的努力嘗試掙脫父親的影響，發展出他自己獨特的風格。

　　巴哈第五號布蘭登堡協奏曲最大的實驗特色是大鍵琴不再扮演數字低音的角色，它成為光輝燦爛的主角，甚至有非常長的一段時間，華麗的獨奏著，在這首曲子中，長笛和大鍵琴的對話，也獨具特色。而愛曼紐巴哈卻以古典形式的結構，創作了六首長笛協奏曲，在這些協奏曲中，大鍵琴一樣扮演著蠻關鍵性的角色。尤其是那首d小調快板樂章，大鍵琴和長笛的互動，實在很有乃父之風。

　　但是，愛曼紐巴哈仍努力再往前，嘗試掙脫巴哈風格、往古典時代實驗而去。他的實驗方式倒不在器樂的研究，而是在音樂旋律饒具個人風格的情感表現力，他音樂情感中的自我意識，主要表現在他的慢板樂章。

　　巴哈即或是獨奏性質的器樂曲包括大提琴組曲、小提琴奏鳴曲，情感再浪漫，但是是在巴洛克嚴謹的節拍規則與強弱對比中運作的，這使巴哈的音樂情感還是被被節制、被約束住。

　　可是愛曼紐巴哈卻擅長在穩定的節拍中脫軌而出，譬如刻意綿延音符長度、或者突然休止並增加休止的時間，而其強弱對比也不是為了巴洛克風的競奏，而是為了增加旋律情感的戲劇性。

　　我猜愛曼紐巴哈一定是一個比較憂鬱的人，雖然他的輕快樂章有時頗有莫札特開朗的味道，但是即便如此，他還是會製造出一些略帶不安的陰影感的情感效果，譬如說，以弦樂製造出像鋸齒一般固執音型的快速節奏、或者以低音弦樂器在主旋律的背景中持續製造單音低鳴，使再輕快或優美的旋律都隱含著一種戲劇的張力。

　　而他極致表現情感的樂章，卻是在慢板。正是在慢板樂章的比較，讓我徹底感受出巴哈父子性格的不同。音樂之父巴哈音樂多半是沈穩優美的，偶而他的音樂主題會呈現著憂鬱，但是憂鬱絕不是巴哈的基調，可是愛曼紐巴哈在比例偏高的在慢板樂章淋漓盡致的表現著感傷，旋律收放之間明暗對比很強烈，那對比絕非像巴洛克競奏一般的規則，而是在不規則的明暗對比中，透過暗色把音樂主題襯托出一種陰影感。甚至小提琴或大提琴在旋律中起伏至成為一段獨奏，正隱隱呈現出其父親偉大的小提琴奏鳴曲或大提琴組曲的樂感，卻倏乎悠悠吟成哀傷的獨白，甚至有點情感陷溺。

　　作為巴哈之子，又置身於巴哈到海頓莫札特德奧音樂系譜中間，愛曼紐作為承先啟後者，樂曲創作太少了些、器樂實驗太拘謹了些，但是他的主觀情感的表達相較之下卻過於大膽，正是為此，我終是不得不在那些音樂情感中深深的驚異。或許，這正是愛曼紐在巴洛克到古典音樂形式中間，找到的一種風格，也是在父親璀璨的光環與強勢的人脈下，掙脫出來的自我安置。

　　只可惜現在我們談到巴洛克，總是提及那個偉大的巴哈，談到古典，卻又只談海頓、莫札特及其以下，愛曼紐巴哈那林林總總的自我安置，我們一不小心就視眼不見，我們對愛曼紐巴哈過份的忽略，是否該怪他老父巴哈頭頂那耀眼的光環呢？

　　不要一發現是愛曼紐巴哈就退貨吧，仔細聆聽看看，這個在巴哈光環下的巴哈、這個承襲父親又掙脫父親的巴哈，他也有光環的，只可惜他老爸的光環太耀眼了，讓我們看不見它。他很幸福、因他也叫巴哈，他何其不幸、因他也叫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