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導演決定改編一部文學作品之際,那作品與那作者,就像魂魄一樣在導演心中揮之不去了,因為,在汗牛充棟的作品中,會擇此作家此作品,總因有著某種情感的牽絆,愛也好恨也好,都是牽絆。所以要把導演跟作家、作品刻意徹底撇清,很難!
但是,文字與景框終究是不同的媒介,文字可以意識流般千轉百轉、把主角內心翻過一遍,景框卻受制於剪接、演員技巧等因素,不能跟著這麼轉;而電影敘事中那麼多元的元素,不管是對白、演技、劇情,或色彩、聲音、剪接、近距離特寫、長鏡頭、晃鏡....全都共同交織成電影敘事與詮釋空間,所以要求一個用景框思考的導演,按文學作品的文字章法來拍電影,是不合理的要求,當導演決定改編一部文學作品時,因電影是一門獨特的藝術,已意味他有自己要揮灑的天空。
這就是為什麼我直等談完李安,我才能回頭談張愛玲。
我想從電影最後的細節,來談李安對張愛玲的把握。
我單挑兩件,一是在易先生逃走後,王佳芝孤單的出來,叫了半天才叫到一輛三輪車,然後,王佳芝好像出於本能與直覺的,說要到「福開森路」,當車伕問他:「回家欸?」王佳芝恍神半天,淒然一笑:「欸。」而後道路被憲兵隊封鎖,王佳芝緩緩拿了毒藥出來。而在這段敘事中,李安同步安排一段運鏡,給蠻多觀眾深刻的印象,就是三輪車上在風中輪轉的風車、以及快樂迴轉車子的三輪車夫。這運鏡實在高明,因為單看它,給人的情緒是如此的快樂與逍遙,因此就跟王佳芝在車上的悽慘,呈現鮮明的對照。甚至可以說,恰因對照太鮮明,更數倍的把悽慘、殘酷、悲劇命運的質感表現出來。
另一件,就是王佳芝在行刑場,她緩緩看了看右邊,看到一排因她失守即將失去性命的同學,其中,女同學看著她,略帶怨懟的哭泣。而後,王佳芝向左看,看到了鄺裕民,鄺裕民對她理解的點兩下頭。
就是這兩段讓我看到李安是怎樣嘗試放開、不拘泥文學作品的枝節,嘗試對張愛玲做本質上的把握。
如我一開始提的,電影就是電影、文學就是文學,先不管這兩種敘事媒介到底有多麼大的不同,大部頭文學作品改編電影,勢必得剪,短篇小說改編成文學作品,勢必得增,增減之間,還得把握原著神髓,又能給導演自己揮灑詮釋的空間,這正是改編文學作品老是不討好之因,緣此之故,我對李安能在電影敘事最後,回到張愛玲這個作家創作的精神內蘊,實在是嚇了一大跳。
其一是李安掌握張愛玲文學創作背後的深蘊後,找到了電影語言來回應張愛玲的文字。用電影形式回應文學形式,讓「自己的電影」跟「自己的文章」構成對話。
我認為關鍵是在,李安在嚴謹的電影敘事之後,結尾部分,短短時間卻留下大量的間隙。譬如:王佳芝何以最後想著的地方是「福開森路」?何以表情如此慘然?何以最後沒有吃下毒藥?....這邊李安留下的空間,充滿餘韻、充滿多元的詮釋空間,但不管怎麼詮釋王佳芝的心境,都只對照出王佳芝正在面對的現實的殘酷與不可挽回的悲劇。
張愛玲在「自己的文章」中談到她的創作:「我不喜歡壯烈。我是喜歡悲壯,更喜歡蒼涼。壯烈只有力,沒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劇則如大紅大綠的配色,是一种強烈的對照。但它的刺激性還是大于啟發性。蒼涼之所以有更深長的回昧,就因為它像蔥綠配桃紅,是一种參差的對照。....悲壯是一种完成,而蒼涼則是一种啟示。」可以這麼說,張愛玲所有的作品,都滿有蒼涼感,以及因蒼涼而生出的「啟示」——這「啟示」,使她的作品,不管時代怎樣轉換,仍能一再解讀一再解讀,讀出人性。能這麼的呈現啟示,是因為蒼涼意境中,故事雖結束,張愛玲收筆之際,總讓餘韻是一種蒼涼的「未完成式」,她為讀者留白了。
從這精神來看李安的結尾,對白簡單,卻留下大量耐人尋味的間隙,豈不也是留下餘韻成為「未完成式」,讓觀眾在各自解讀,找到屬於自己的啟示嗎?李安一樣為觀眾留了白。
至於張愛玲所言「蔥綠配桃紅的參差對照」的文學形式,我們從電影結尾王佳芝那命定要面對的悽慘、殘酷、悲劇之前,卻看到李安運鏡特寫風中轉動的風車、與輕快迴轉的車伕的逍遙,這鮮明的對照,豈不是蔥綠配桃紅的參差對照嗎?李安用這種參差對照,呈現出蒼涼。
其二是李安對張愛玲人性論的把握。
張愛玲在「自己的文章」一文中,又說:「還有,因為我用的是參差的對照的寫法,不喜歡採取善与惡,靈与肉的斬釘截鐵的衝突那种古典的寫法,所以我的作品有時候主題欠分明。但我以為,文學的主題論或者是可以改進一下。寫小說應當是個故事,讓故事自身去說明,比擬定了主題去編故事要好些。許多留到現在的偉大作品,原來的主題往往不再被讀者注意,因為事過境遷之后,原來的主題早巳不使我們感覺興趣,倒是隨時從故事本身發見了新的啟示,使那作品成為永生的。」
就這點而言,李安不僅在電影敘事過程中靈肉無法徹底二分,在結尾,也的確是給了無法清楚評斷善惡是非的空間。王佳芝之敗,與隨後的茫然、悽慘,易先生在屬下面前急於撇清情感,回家後進到王佳芝客房滿盈著眼淚,甚至喜歡官太太生活美衣美食的易太太,決定什麼都不細問那背後的一絲體諒,以及最後,滿腔愛國熱情的鄺裕民,對王佳芝諒解的輕點兩下頭....,李安在這麼嚴密的電影邏輯敘事之後,卻在電影結尾留下這麼多間隙,每一個間隙,都可以做出這麼多詮釋,卻當真難以單用「善」與「惡」來做結論。如果說,張愛玲只是透過「色戒」說個故事,李安亦復如此,在抗日的大環境下,在該下臧否的電影結尾,李安甚至比張愛玲說的還少。
但是,他們導向了「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不重要、什麼都沒有意義」的虛無主義了嗎?卻沒有。
張愛玲說:「時代是這麼沉重,不容那麼容易就大徹大悟。....他們不是英雄,他們可是這時代的廣大的負荷者。因為他們雖然不徹底,但究竟是認真的。....正是這些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這時代的總量。」當然,更有張愛玲的名言:「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這種精神把握,李安就在最後鄺裕民雖將死,仍給王佳芝兩下點頭中釋放,這點兩下頭是諒解、是道歉、是死無遺憾,也期待王佳芝能夠無憾。鄺裕民這點兩下頭,絕不悲壯,但充滿慈悲。
李安是懂張愛玲的文學論與人性論的。他總體把握了,用電影語言再重講一遍,並以他電影敘事的個人特色,跟張愛玲做了一次對話。因此,「色戒」究其實,還是李安「自己的電影」,儘管充滿張愛玲的魅影。因此我認為李安是成功的。
「色戒」到此,我想整理的思緒整理的差不多了,雖然很認真,但一定仍充滿瑕疵,也很需要被指點。非常謝謝網友們的陪伴與意見,使原本預期是短文的感言,竟寫了這許多字,還翻了好些書,實良師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