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色戒」的第一場床戲,網友隱秀回文給我,引發我一些想法,也讓我想把這一段寫的更清楚一點。謝謝隱秀。
我跟隱秀的觀念蠻近似,不過,我也看到網路上的討論,有些網友認為王佳芝蠻享受被強暴被性虐待的過程的,主要也是因為看到了王佳芝的輕笑,那輕笑是發生在易先生丟下風衣走了以後,那時,王佳芝輕輕的笑了起來。
我對王佳芝喜歡被強暴持否定的看法。主要是因為,李安在三次床戲之後,都特寫了一個面部表情。第一次,是王佳芝輕笑,第二次,是易先生輕笑,第三次,是王佳芝哭,這三次特寫,我認為李安是別有用心,它們是跟三次床戲兩人之間關係的變化密切相關的。
易先生第一次以暴力性虐待王佳芝時,王佳芝心中有個更強大的力量,那就是鄺裕民。
說穿了,王佳芝根本就不是什麼慷慨激昂的愛國主義份子,她失去母親、又被父親遺棄,生活中最大的快樂就是看場電影,她老愛選愛情戲,也老愛因愛情之美麗動人或悲劇完結而感傷,嶺南大學撤退到香港時,王佳芝已經偷偷愛上了鄺裕民,可以說,她是為了鄺裕民去演愛國話劇,也是為了鄺裕民參加第一次幼稚的刺殺行動。當她決定加入刺殺行動時,曾猶疑了一陣子,鄺裕民說:「我不會勉強你們。」而後,她把手覆在鄺裕民的手上,輕輕捏了捏他,這根本不是對國家的宣誓,而是對鄺裕民個人的宣誓,就此王佳芝步上不歸路。
第一次刺殺行動荒腔走板的草草結束,對王佳芝可說是一個大幻滅,她失去了童貞,而同時,鄺裕民也一如失去童貞一般的,生命中第一次殺了人,既不英雄壯烈,也不纏綿悱惻。更糟的是,王佳芝幻滅復充滿驚嚇的逃離之後,情治單位竟出現在現場,立刻收拾殘局並將這些單純可愛又很笨的大學生偷運到上海,也就是說,王佳芝就此跟他們失聯了三年。
三年後在上海,王佳芝處境更糟,她已確定自己是被父親徹底遺棄了,現在她是舅媽生活中的拖油瓶,她一無所有、惶惶然沒有生命重心,覺得心中擁有的力量越來越少。就在這時,鄺裕民再度出現,告訴王佳芝那樁刺殺案未了,情治單位需要她。再度,對王佳芝而言,她對鄺裕民而非對國家的,做出她個人愛情的回應。
所有的人都會驚異於王佳芝的聰明,她一學就會一點就通,靈機應變的能力很強,為鄺裕民演上話劇,卻成為當家花旦,為鄺裕民參與刺殺行動,卻成為色誘易先生的關鍵人物,全部人都靠她,而她總是說:「你們的話我會照做。」當她自知即將色誘成功,又問大家:「我等於是答應要做他的情婦了,再下一步該怎麼辦?」她成為關鍵角色,在色誘過程她也知道該怎樣釣魚上鉤,甚至她就算沒性經驗,她卻隱隱知道男女互動之際,怎樣讓易先生非繼續往下走不可。這等「情報員」的資質,她卻將一切心靈的寄託單單放在鄺裕民身上。所以她才會說:「我就是傻。」
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王佳芝被強暴後的輕笑,絕非因為她享受性虐待的快感。她會笑,是因為這一步棋下完、這一次任務完成了,每一次任務的完成,都讓她更接近鄺裕民,她笑的時候,想的根本不是易先生、而是鄺裕民。
所以我大膽主觀的推論,王佳芝最後會失敗,一部份原因是在鄺裕民太光明磊落、太國難當前了。我絕不相信鄺裕民沒有接收到王佳芝含情脈脈的訊息,當王佳芝需要性經驗,都已經等在房裡,鄺裕民只要賊一點,跟大家說他想上,(我也不相信鄺裕民內心深處一點都不想上,終究王佳芝漂亮,而且已經顯現出聰穎、主導關鍵局勢的能力),只要鄺裕民給王佳芝永難忘懷的、既有愛復有性的第一次,王佳芝再涉入跟易先生的肉體關係,她的心靈都會更強悍。
所以實在說來,不是王佳芝、而是鄺裕民太輕視肉欲的力量。在王佳芝得涉入充滿心靈幽暗的肉欲關係之際,恰好就是鄺裕民的文質彬彬光明磊落的性格,使王佳芝反勝為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