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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原野去(接續)

2006-02-02 05:58迴響:7點閱:5620

「回來了!」看到前來應門的人,他以為自己走錯了門,或者自己的記憶系統錯亂了。這人是他的妹夫,從機場載他回家的那個人,他應該一眼就可以認出來。唯一叫他無法適應的是,這個男人已經取代了他在這裡的地位

「回來了!」

看到前來應門的人,他以為自己走錯了門,或者自己的記憶系統錯亂了。

這人是他的妹夫,從機場載他回家的那個人,他應該一眼就可以認出來。唯一叫他無法適應的是,這個男人已經取代了他在這裡的地位,或者他一直都無法掙得的地位。這個全名叫做戴福的男人,有時候連自己的子女都這麼稱呼他,正伸出捲起袖子的手臂在歡迎他。

其次出現的是他的妹妹,臉上帶著他再熟悉不過的表情。好多好多年以前,每當他回來得太晚,妹妹的臉上就會顯現出那種刻意剔除了任何意涵的表情。他是她的哥哥,她不能表現出她理當表現的憤慨。她是他的妹妹,她也不應該表現出幸災樂禍的神色──想到他可能即將面對的責難。

接著出現的則是他的姪女與姪兒。他們仍然坐在原地,應妹妹的要求呼叫了一聲舅舅,臉孔卻沒有面向他。如果他可以立即走進電視機去,他們也許會樂意這麼做。然而兩個小孩已經注意到他了,從他們臉上突然顯現出對電視品質的不滿便可以看得出。

他走進廚房裡,媽媽的臉孔仍然面對著炒鍋。

「我已經把菜送給姜家了。」他說。

「送去了就好。」媽媽只這麼回答。

對於他刻意隱瞞了重點的說詞,媽媽並沒有駁斥他。也許媽媽不願意在孫女與孫兒面前責罵他們的長輩,否則他們就不會把大人的責難視為自己才配享有的特權。總之,所有的人都裝成正在忙碌的樣子,用以掩飾他們對他晚歸的不滿。

或者他們並沒有把他的晚歸當做一回事?畢竟他已經是成年人了,有權力決定自己在外面待多久。這讓他反而有一種被冷落的感覺。他們都不明瞭,他寧願停留在十幾年以前。他們在這裡度過這麼多個年頭,看到他沒有機會看到的變化,走過他沒有機會體驗的興衰。他們不明瞭這一點也好,今晚他寧願不要成為大家所矚目的對象。

開飯了。最後才入座的媽媽謙稱自己很久沒有做菜了,儘管戴福一再恭維她的菜燒得好吃。他才吃下一口菜,便明白自己餓了。那道白蘿蔔配雞腿燉出的湯,再加上幾片戴福帶來的湖南臘肉,味道變得十分甜美。還有妹妹買的蒜薹,配上了五花肉,燒起來也絕妙無比。

在飯桌上,他想起了姜麗芬來。他想到自己與這麼多人共處一桌,她卻只有媽媽跟她同進晚餐。當她挾起他送去的菜,會不會想起他來?他突然非常渴望撥個電話給她。這麼熱鬧的時刻也許是撥電話給她最好的時機。然而家裡唯一的電話機,旁邊卻坐著他親愛的姪兒,因為不怎麼喜歡吃飯,便享有繼續坐在那兒看電視的特權。

飯後,附近蘇家的大女兒,叫做香菇或湘姑的,過來充當牌搭子。

他坐在兩個小孩的旁邊,聽到媽媽在誇讚香菇:「她事先已經跟自己的媽媽說了:『趙媽媽家的人少,我過去陪他們一會兒。吃了晚飯才過去,免得耽擱了家裡的事。』你看,多體貼的姑娘呀!」即使數度得到讚譽,當事人並沒有吭聲,也許在避免提醒媽媽,這已經是她第二度或第三度上台領獎了。

他陪著多多與如如看了一陣子兩個(或好幾個?)企鵝的卡通影片。兩個小孩看得哈哈大笑,他卻一直弄不清楚裡頭發生了什麼事。曾經有好幾度,他想拿起電話來打給姜麗芬,同時懷疑她是不是也有著同樣的衝動。想到這時她正把猶豫不決的手放在電話機上,他就把自己的手也放在上面,這樣他可以充分享受到那種幸福的感覺。不過,也許姜麗芬已經開車出外接兒子去了。想到她為了跟他在一起,還得獨自在夜路上奔波,他便為她感到難過。

外面每響起一陣鞭炮聲,他就會重燃打電話給她的衝動。也許他只要等她的聲音出現,便悄悄地對她說,他正在想著她。幸運的話,他也會聽到她說著同樣的話。他打算出外去尋找公用電話,卻懷疑附近還有沒有這樣的東西,又擔心他出門的時候,姜麗芬會恰巧撥電話進來。

再一次聽到鞭炮聲,他發覺自己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還多了一條毯子。妹妹的兩個小孩已不在他的身邊,另一桌的四個人仍然在進行砌牆與拆牆的遊戲。他決定繼續保持相同的姿態,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已經醒了。

姜麗芬大概不會打電話給他了。也許想到他家中有這麼多人,她已經放棄打電話給他的想法,當然也不期待接到他的電話。這使得他感到一陣憂傷。

當他的手沿著她的褲襪伸進褲管裡,他也有一絲憂傷的感覺。他從來沒有這樣的經驗,無法確定這是愛或不是。接下來短暫的片刻裡,他又感到些許自責。她好像一隻馴良的小狗,不知如何處理比自己還大的骨頭,只有拚命去啃食它。他覺得有義務幫忙她。他呼喚著她,她也回應他。因此他說,他要把那天看到的雪白的腿拖出來,把沾在上面的沙子清乾淨。這樣的傻話居然也博得她的激賞,做出更激烈的回應。

他像個寵壞了的小孩,她也繼續嬌縱他。他要換到後座去,她答應了。下車的那一刻,他又擔心外面的空氣會把兩人弄醒。走進了後座,他們像是重新認識的相知,覺得有一點滑稽,又很快克服了猶豫。揮不掉她過去的影子可更好,這樣他可以把累積的幽怨發洩在這女人身上。這女人竟然也概括承受。他說,在學校裡他其實是找過她的。他又說,聽到她結婚的消息,他難過了好長一段日子。這麼無濟於事的話卻引出她的眼淚和笑容,像是怎麼寫都押得著韻腳的詩詞。

他靠在沙發上想著這些,除了原先的興奮,還有一種揮不去的憂傷。這樣的感覺竟然也沾染到身邊的事物上。他覺得家裡的燈光變得黯淡了,但很快理解到,那只是有人熄去他身邊的燈。他又覺得那四個人圍坐在牌桌旁,企圖把不可能挽留得住的時光延緩個一陣子。還有那兩個小孩,原本有自己美好的未來,卻被大人禁錮在這裡。然而兩個小孩呢,他們到哪兒去了?

他聽見多多的聲音,原來他站在戴福的身邊,正在幫自己的爸爸數籌碼。他站起身來,問如如到哪兒去了。妹妹抬起頭來對他說,大概在門外玩耍吧。這可給了他出門的藉口。他問多多要不要隨他出去,才發現這是個黏爸爸的男孩。

門外並沒有看到如如。他呼喚她的名字,如如才應聲出現。他問她在幹什麼,如如沒有馬上回答他,卻跑回黑暗裡,抱回一只比自己還大的紙盒。

「你陪我一起玩,好不好。」如如說。

他說好。「可是怎麼玩?」

如如想了一下說:「我躺到裡面,你過來找我。」

如如躺進紙盒裡。他像個盲人一樣問:「如如到哪兒去了?」

如如說:「不行這樣,你要把蓋子蓋上。」

他依著吩咐做了,這下如如真的不見了,只看得到地上的紙盒。他把盒蓋打開,如如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他說,這樣太危險,萬一車子來了怎麼辦?如如楞了一下。他便問如如,要不要跟他去外頭走一走。如如答應了。

走到黑暗裡,如如上前來牽住他的手。他突然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即使在這個地方,夜晚裡仍然有些涼意。他貪戀著四周的靜謐,不想立即回去。每走一段路,路邊就有一盞路燈。燈光雖然昏暗,依然有益於夜行。以前的村裡似乎只有一盞燈,你得走上好一會兒才能得到燈光的照顧。也許是這緣故,除了夏季以外,他們在夜裡都不出來。倒是那些個去營區裡看戲的夜晚,他還記得很清楚。看完了戲,在回家的路上,他學著孫悟空的模樣,一隻腿抬起來,一隻手放在眉毛上。這動作大概讓媽媽覺得沒面子,很快便厲言制止他。那時的妹妹在幹什麼,在想什麼?會不會覺得這個哥哥很不堪,根本不值得她花一分鐘的心思?妹妹從來不在他的面前表達自己。他甚至並不瞭解她。

他們走到村子的大門口,他突然想,如如是不是像她媽媽一樣,那麼特立獨行,渴望有自己的玩伴,又刻意跟自己的哥哥保持著距離?

他帶著如如回到家裡,四個大人正好從牌桌上站起來。

多多趕忙跑上來,質問他的妹妹到哪裡去了。他看到如如像身價飛漲的人物被迎接到散佈了玩具的沙發去。

「你看,好快吧!」媽媽對他說:「我們已經打完四圈。」

他不曉得這算不算快,只想到媽媽的社交時間已經結束了。

一旁的香菇說:「趙媽媽有興致的話,我可以留下來再打四圈。」

媽媽很感激地說,已經勞累她許多,並且千謝萬謝地送走了香菇。

妹妹和戴福也陪著媽媽一起送客。客人一出門,房子裡立刻出現打烊的氣氛。他想問,有沒有人打電話給他,卻已經從每個人的臉上找到了答案。

這必然是個難熬的夜晚,好在其他人都不想立即入睡。他們似乎想陪媽媽熬過午夜,卻沒有人說出口。他突然很感謝妹妹一家人。他們大概不知道,他也用得上這一段時間。

在幫忙收拾的時候,他跟妹妹說,他今天見到了姜麗芬。

「我知道。」妹妹只這麼淡淡地回應,就像過去一樣。

隔了一會兒,妹妹又說:「姜媽媽還打了電話來。她以為姜麗芬在這裡。」

她還說了什麼?他想問。然而這會逼得他自己透露兩人的行蹤來。好在妹妹並沒有追問這件事。也許他們什麼都知道了。也許從一開始,這事情就是他們所安排的。說不定他們還知道一些他不曉得的事。比如說,為什麼姜麗芬會獨自帶著小孩回娘家?

坐下來以後,他沒有繼續在這話題上打轉。媽媽拿出一個瓷盆子,在裡面點起炭火來。腳上逐漸溫暖以後,他突然想到,似乎從他小時開始,他們就在過年時點起那個炭火盆子。這一定是爸爸的主意,這類動員全家老小的念頭必然來自他。那時候,爸爸穿著一件睡袍坐在炭爐旁邊。這世上似乎訂了一個不成文的規則:一家裡只允許一個人穿著睡袍坐在客廳裡,就像一個排裡只能有排長穿著剪裁合宜的制服。

媽媽說,現在買炭木不像以前那麼容易了。戴福就陪著她談了一陣子這方面的話題。多多和如如已經倒在妹妹的身邊睡著了,一人正好佔據沙發的一邊。他想問妹妹,自從他離家以後,她是否仍然陪爸媽坐在爐邊。戴福跟媽媽聊個沒完,他插不上嘴。既然無事可做,他逐漸有了睡意。在失去思考能力以前,他突然想到,爸媽從大陸帶來的生活習慣恐怕會隨著他們一起消失。他又想到,姜麗芬根本沒有他家的電話號碼,除非特地向她媽索取。這麼一想,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全身放鬆了。

他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覆蓋在窗戶上,自己也躺在床榻上。

已經有好長好長一段日子,他不曾像這樣,只想靜靜地躺在床上,像個對自己身體還缺乏信心的病人。唯一類似的經驗是他即將出國的那個早上。並不是沒有事情可以做,而是未來在他的眼前突然成了空白。對,應該就是那樣的感覺。雖然在好多年以後,當他回顧這一天,覺得那只不過是一種愚蠢的感覺。畢竟後來發生了什麼事,現在他都知道了。

他還記得,那天媽媽醒得比任何人都早。她刻意輕手輕腳的動作反而驚醒了他。好像你仔細掀開鍋蓋,飽滿的小籠湯包卻在你面前塌了。他並沒有在那時起床。後來又睡著了沒,現在他已記不得了。

等到媽媽叫他起床,爸爸和妹妹已經坐在餐廳裡,與其說在等他,不如說像以前一樣,一個要趕著去上班,另一個人則要去學校。只有媽媽在他背後說,回頭我們都走了,看你一個人還留在家裡不。事後想起來,這不是很好笑的話嗎?可是沒有一個人笑出來。可能是他臉上的表情不對,或者大家都在生他的氣,畢竟要出國的又不是他們。誰知道呢!

後來,他記得自己對妹妹說,等到事情輪到妳,妳就會懂得這種被人催趕的滋味。然而這怎麼會是他在爸爸身旁說的話?可能是他在機場大廳裡才講的,講的時候想著這一幕,記憶就把兩個場合弄混了。他記得妹妹並沒有回應他。如果這話是在飯廳裡講的,妹妹當然更不會回應他。後來,他並沒有參加妹妹的婚禮,爸爸的葬禮他倒是趕回來了。這可能是大家為爸爸弄的最隆重的一個儀式,他本人卻不能參與,起碼不能親自向大家致意。

對,這就像出國前的那種感覺,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在他的眼前變成了一片空白。他會和姜麗芬結婚嗎?這個問題一出現,他就有想笑的感覺,就像他即將出關時看到媽媽掉淚。或許到頭來,他只是一個負心人,一個登徒子。事情果真這樣,豈不更好?

當他的手伸進她的褲管裡,他的心中突然出現一種奇怪的傷痛。他看到自己站在亞特蘭大的機場大廈。那時是凌晨兩點。冗長的走道上只有一個黑人站在那裡拖地。他原本以為,機場裡總可以找到一塊看板,上面寫著所有班機在幾號門上機。然而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他看不到自己要搭乘的班機。他找不著人詢問,意識到這時是凌晨兩點,開始怨恨旅行社把旅程安排在這種時段,只為省幾個他不在乎的臭錢。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過黑人的身邊兩次,決定停下來詢問他。黑人的臉上出現不屑一顧的表情。看到他站在那裡不走,黑人指了指嵌在牆裡的螢幕,喃喃地說了些什麼。他猜出意思來,並且向他道了謝,好像訓導主任放你走,你也向他道了謝。

他的手在她柔軟舒順的腿上滑動,雖然隔了一層絲襪,他已決定要把這一生的委屈都拋到她身上。她也縱容他,配合著他的手上下滑動,像是前來監獄探視你的父母,雖然還隔著一層玻璃,卻縱容你向他們哭訴。他把手從她的褲管裡移出來。他覺得自己變聰明了。他對她說,我要看看妳今天是不是仍然沒穿內衣。她竟然知道他在講甚麼,像是看到自己在十多年前親筆寫下的借據,便在他的面前打開了保險櫃。

她的手為他解開第一道鈕釦,而他的手竟然像無賴一般在旁等待。鈕釦解開以後,他試探了一下,手不容易伸進衣服裡。這樣他已經滿足了。她卻繼續為他解開第二道鈕釦,好像堅持要讓他知道,她並沒有欺騙他,從來就沒有欺騙他。他以吻來掩飾自己的羞赧。她也回吻他,好像在感謝他給予她機會,證實她沒有說謊。他的手指碰觸到乳尖。起初的感覺只像喝進一口沒有加調味料的咖啡,接著便禁不住一口一口啜飲下去。

然而他依然揮不去那種傷痛的感覺。從亞特蘭大出發的飛機要到晨間六點才起飛。他找到候機室,裡面空無一人。那是他第一次在機場裡過夜。他想躺在地毯上睡覺,卻不曉得這麼做是否受允許。後來在椅子上睡了沒,他已不記得。去雷娜的班機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螺旋槳飛機。飛到上空的時候,想像中的城市一個也見不著。連美國都不見了,只有一叢又一叢的樹林蔓佈在下面,偶而有一條不算挺直的公路劃過其中。抵達的機場叫做杜翰─雷娜。雖然旅行社的人曾經一再向他保證,他仍然懷疑來錯了地方。機場大廳只有巴士站那麼大小。旅客很快消散了,接機的人卻沒出現。他怨恨自己為了省錢,沒有在出國前打個越洋電話給對方。他摸索自己的口袋。然而他清楚地記得,為了滿足一時的虛榮心,那兩個可以用來打電話的銅板已經花在一杯飲料上。他開始詛咒自己,他感到心慌。

或許是車裡太熱,或許是他們相互吻得太久。有一陣子,他們都各自倒在座位上。他們的手仍然牽著手,像那些玩累了的小孩,捨不得放掉彼此,就輪流拿身子擠壓對方。黃昏的陽光變化得很快,一下子把車廂曬得很熱,一下子又淡得要暈了過去。他們坐在車子裡,不必憂慮天氣的變化。這就好像在雨天,你只要坐在房間裡,就不必擔心屋頂上滴滴答答的聲音,以及那可能會突然變得昏暗的大地。

他看到自己站在變得空曠了的機場大廳裡,想著任何人都會想到的事:也許自己搭乘的飛機來早了,或者美國人並不像自己所宣稱的那麼守時。直到時間拖得夠長,長久得足夠把所有的理由或藉口粉碎在剎那,他的腦子才變得冷靜起來。他跟店裡的人換了錢,在公用電話上撥了他事前抄錄的號碼。原來對方把時間弄錯了,吩咐他在那裡繼續等待。還要等多久?他鼓起勇氣問。大概二、三十分鐘吧!他站在機場外的長廊等著,開始在游目所及的範圍尋找美國的景象。他有充足的時間這麼做。一條筆直的馬路向荒涼的郊外延伸而去,旁邊站立著一棵相當突兀的野生植物,站立在建築物外不遠處。

沒有什麼是他在台灣不曾見過的,碩大的停車場也許是唯一的例外。其餘的,都只是鄉下的樣子,甚至不如他才離去的鄉下。他突然感到一絲難過,卻不想去碰觸這種感覺。

他又看到自己擱下行李的那一刻。已經成為他房東的王先生告訴他,留學生多半會在晚上十一點以後打電話回台灣。他問王先生,他可不可以先睡一會兒?王先生笑著說,當然可以,這是你自己的房間呀。王先生離去以後,他連開啟行李的力氣都沒有,便倒在一張雙人床上睡去。完全入睡以前,他還想到,自己會不會為了這張只用得著一半的床而付出過多的租金?

醒來的時候,他感到身體裡有中了暑的虛弱。他想爬起來喝水,才想到自己已經在陌生的國家裡。他躺在床上發了一陣子呆,看到還緊緊靠在床邊的兩隻行李箱,裡面放著空白的筆記本和原子筆。離開家以前,他還認為攜帶這些東西完全是多餘的。他找到一個木桌,開始寫他的第一封信。才寫下「爸爸、媽媽」幾個字,他便想到自己還不曉得在哪裡買郵票,也不知道如何投寄信件,又感到難過起來。

他聽到如如的聲音。那聲音是從廁所傳來的,要她媽媽從外面遞衛生紙進去,或這類的事。其實衛生紙幾十年來都擱在同一個地方,這是他一走進廁所便留意到的事。如如嚷了一陣子,他才聽到妹妹的回應。這帶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妹妹已經有自己的孩子了,好像直到現在他才察覺到這件事。

他繼續躺在那裡,聽著如如與她媽媽之間的對話。他知道自己並不羨慕這些孩子。現在,他已經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在車上,他問她,是不是要回去了?她沒有馬上回應他。他說,其實我也不想那麼快就分手。她思索了一會兒說,我們去你講過的那個鎮吧。他楞了一會兒,不知她講的是什麼。不是你今天講的,她說,是以前你在同學會上講的。

車子在回程開得很順利。天漸漸黑了,提醒他這是冬季的日子。他將車駛回他們住的地方,這是他唯一曉得的路,他們在跟陽光競逐時間。路旁的景象逐漸熟悉了,甘蔗田的頭頂反映著夕陽的餘暉。然後,像是在實現他構思了多年的計畫,他突然把車子彎進一條土路上,一條只能容納一部小汽車的產業道路。他將車停駛在路中間,路兩邊有高聳的甘蔗梗子遮蔽他們車子。他解開了安全帶。怎樣?姜麗芬轉過頭來問他。他還沒有回答她,便用雙手捧住她的臉。隔了一會兒,她也把安全帶解開,並且伸出雙手抓住他,像是個不服輸的選手,雖然開始處於劣勢。他們相互啃咬著,侵犯著、攻擊著。這似乎是一場沒有設定鈴聲的拳擊賽,雙方對自己的獲勝都充滿了信心。

然後,他聽到了鈴聲。

不,我不行……下去,她這麼對他說,卻沒有做出任何停止的動作。

他猶疑了一下,在她的臉上看到確定的信號,才撤回自己的雙手,並且將身子安置在原來的座位上。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他說。

我今天……不行。如果是其他的日子……。可是,你不會喜歡今天。

其實我也很想,只是覺得也許沒──非那樣不可。

她開始對他笑,像是對一個下錯了口令的班長那樣地笑。

他繼續說,他不需要肯定什麼。

她將身子向前傾,把頭倚在他的懷裡,像是在拳擊賽中占了下風的人,緊緊抱住對手,以避免繼續受到攻擊。

不這樣比較好,他繼續說,我的經驗不夠豐富。

她開始在他的懷中飲泣。

他說錯了什麼嗎?為什麼女生總會做出讓男生措手不及的反應?

然而他甚至沒有資格這麼評論女性。他根本什麼經驗都沒有!

他也流下了淚來,好在她並沒有機會看到。

他站在太陽下,聞到燒餅爐子發出的餘燼味,同時在空氣裡感到些微的涼意。好久好久以前的早晨,他也曾走到這裡來。那還是他上小學的時候,趕在七點半以前到達學校。站在火焰還旺盛的爐子旁,他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尤其是在冬天的早晨,涼颼颼的晨風吹拂著他的臉,裡面還有枯乾樹葉的味道。後來他也隨著同行的小孩向山東老鄉買燒餅。一個燒餅就好,裡面不夾油條。這樣,那個臉孔十分醜陋的男人就不會拿剪刀在燒餅上剪出一條線,而他也能夠保有剩餘的五毛錢。

這樣的日子持續不到一個月,就被媽媽發現了。他還記得那天下午,媽媽突然走進他的房間,詢問他最近都把錢花到哪裡去了。不是去買那些木腦殼吧?不是偷租漫畫書來看吧?不會讓人騙走了吧?剛開始,他否認一切。當媽媽拿出那只他曾經在她面前封好的信封袋──現在已明顯破了封──便不得不坦承自己做了壞事。媽媽狠狠罵了他一頓。媽媽說,要緊的不是你亂花錢,而是你企圖撒謊。對他來說,這其實是兩項指控,而不是媽媽所宣稱的一項。

因為這件事,他不再接近那個炭火爐子,不再正眼看面孔醜陋的山東老鄉。想到那又長又髒的手指甲,這樣的犧牲其實一點都不大。這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不站在這微溫的爐子旁,他可能永遠也不會想起這件事來。現在,他已經看不到那山東老鄉了。現在他所看到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和一個操本地口音的女人。他看得出來,這兩人已經站在店門口忙碌了好一陣子。

「閒著也是閒著。」那女人用獨特的腔調對店裡的顧客說:「不如趕在初三開張算了。」男的則在一旁使勁地揉著麵,好像在嘉許女人重複他才說過的話。從兩人的表情,他知道他們是這家店的新主人。然而山東老鄉到哪兒去了?搬走了,住進榮民之家,還是去世了?有些人家的事你不必多問,就有人來告訴你。關家的兒子,老婆跟人跑了以後,很久沒回來過年。陸家的女兒倒幸運得很,本來要跟老公離的,沒想到男的遇了空難,還留下一筆優厚的撫卹金。他從來沒聽到任何人提起山東老鄉來。也許別人並不把他當村裡人看待,也許他也不把自己當村裡人。

如果他不曾呆站在這兒,這些往事早已拋擲在腦後。而他的媽媽,聽說他要留在家趕寫專技報告,連懷疑的眼光都不曾拋向他,就跟妹妹一家出門去了,畢竟載著大家出門的也成了她的兒子。他寧願媽媽把他叫進房間去。你做了什麼虧心事,自己說!他會跟媽媽坦白,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他愛上別人家的女人,他愛上姜麗芬。他甘願接受媽媽的責罵,只要媽媽告訴他該怎麼辦。自從他離開這裡,就不再是人們所談論的話題。即使他回到村子裡,別人也沒有興趣過問他的事。大家愛談的仍然是關家的大兒子。關子權一向我行我素,把別人的話當耳邊風。人人都恨不得代替他的爸媽來管教這個浪子。

爸媽曾經嚴厲地管教他,就是希望別人少管他家的事。這也是爸爸對待自己的態度。爸爸退休的那一年,有將近半年的時間,只待在家裡,即使有好多退休的人都在原單位找到了差事。他放學回來,看到爸爸仍然穿著睡褲坐在客廳裡聽平劇。他走進自己的房間,平劇聲音變小了。從玻璃窗,他看到爸爸走到院子去,仍然穿著汗衫與睡褲。

服完兵役的那一年,他才體會到爸爸的感覺。三月過了,四月也過了。允諾獎學金的信最遲會在五月發出。那可是第二輪的信,甚至第三輪的信,他卻連一封也沒接到。美軍電台如期播出西洋音樂,橘色的彩霞依然出現在天邊。他最終等到一封信。厚信封裡只包著一張信紙。很遺憾,沒有獎學金,但希望你考慮來就學,我們這裡有充實的研究生課程。爸爸把他叫進客廳,媽媽也坐在旁邊,幸好妹妹不在家。我們已經計算過,爸爸說,家裡的一點積蓄足夠支撐你一年。他沒有說什麼,他連拒絕的勇氣都沒有。他知道,如果他一開口,事後流在房間裡的眼淚就會掉在爸媽面前。五月底,荒謬的事情發生了,一封允諾他獎學金的信掉落在信箱裡,不管那是第幾輪的信,不管對方是否把受信人的名字和地址打錯。他自由了!

現在,這個有幸能逃離別人監視的浪子,正站在微溫的爐子旁,並非跟人有約,只是姜家的電話許久沒人接。不停空響的鈴聲帶給他一種恐慌的感覺,好像他自己站在電話的另一頭。也許她陪媽媽到市場買菜去了。這個想法把他送上路,把他送到這裡來。到了這裡,他才意識到,這是初三早晨,只有一兩家店開著。平日他根本不在意的菜販,現在卻巴不得他們來這裡擺攤子。出國前的那個暑假,他曾經在這裡碰到她,卻根本沒在意她的出現。那是一個下午的時分,她的手上拎著一籃菜,顯然是從即將收攤的販子那裡買來的。他沒有仔細看她,也沒有上前跟她打招呼。他每次見到她,都覺得到她長高了,雖然沒有高到足以威脅他的地步。這次他在她的身上發現會讓他感到恐慌的東西,他知道那是她變得成熟的身體。他卻沒有在意這件事。他只在心裡想著,能夠離開這裡真好,能夠永遠離開這裡可真好。

坐在已經滲進夕陽的客廳裡,他享受著從來沒有在那裡感覺到的自由,以及空虛。他讓想像在腦子裡任意遊蕩著。他想像著爸爸此時站在紗門外,身著白色的汗衫與淺藍色的睡褲。他可以看到爸爸彎下腰,把一瓢一瓢的水送到植物的腳下,那麼仔細又那麼沒效率。如果是他自己來做這件事,他會把水從植物腰部大力灑過去,讓植物享受到被淋浴的快樂。

他坐在美國的客廳時,也曾經想像同樣的情景。那時他坐在剛送來的沙發上,鼻子裡嗅著沙發布所散發的味道。為了等待那套沙發,他犧牲了驅車出遊的機會。那是他去公司就職的前一天,對那個地方和新家都一樣陌生。

在天色全黑以前,他開車出外,找到了一家中國餐廳。那塊略顯荒涼的停車場吸引了他。來到美國以前,他好像在甚麼雜誌上看過這樣的景象:進口前有一根高聳的柱子,上面頂著亮了燈的招牌,招牌的兩側各有一個書寫拙劣的中文字,讓你很快想像到那種典型的「中國菜」的味道。

進了門,鼻子裡聞到菜香的同時,他看到一個女人站在櫃台前。不知為什麼,他知道那是個懷了孕的女人,就像他知道她會用華語跟他講話,又知道自己會被她的臉孔所吸引。女人手持著菜單,帶領他走進黑暗的餐廳內部。他坐了下來,現在他確定她是個懷了孕的女人,想請她坐下來,否則自己便重新站起來。他開始閱覽女人為他打開的菜單。以前,他會吩咐對方隔一會兒再來,好讓他從容閱覽菜單。現在,他只是低著頭坐在那裡,卻無法阻止自己的餘光掃到一旁的她。不管他把目光放在哪裡,他的餘光總會掃到她的身體,和她裸露在衣服外的雙膝。這使得他有一種犯罪的感覺,好像有個女老師正站在一旁監督同學寫功課,他卻在忙著偷看她。當他再度抬起頭,問了她關於菜單的一個問題,感到自己的面頰開始發熱。

下星期五晚上,他重新想起那張臉孔,很驚訝自己竟然還記得它。那是一張長型的臉,頭髮向後梳,好似要敞露她臉上的每一個特徵。她的腦後還紮結了一個馬尾,像年輕的女性常紮結的,雖然她已經逾越那個年齡。

他決定去Pizza餐廳吃晚飯。在擠滿了客人的前廊裡,他站了好一陣子,看著美國女孩引領早先抵達那裡的客人走進去。他猶豫了一會兒,決定驅車去那家中國餐廳。看到那高聳的柱子,現在他想起自己在哪裡看過這樣的景象。那是他在大學同學家翻過的一本外國雜誌,裡面有一張像這樣的照片,佔據雜誌的一整頁。

他走出車子,看到外面已變得漆黑的馬路,上面仍然飛馳著汽車,一輛接著一輛。他想起來,自己還沒有看過這個停車場在白天的樣子,突然有一種奇怪的傷感,卻很快被飄盪在空氣裡的菜香所取代。他走了進去。同樣是那個女人,站在櫃台後。他永遠不會忘記,在她轉身拿菜單的一剎那,突然用他聽不懂的方言對著門後怒斥。門後並沒有傳來任何回應,只有菜在鍋子裡翻滾的聲音,以及旺盛的爐火發出「呼呼呼」的聲音。罪惡感突然跑進他的心裡,彷彿那個怒斥的聲音是針對他而發的,她已經看清楚他的意圖。這是他記得自己剛到紐澤西的那個禮拜所發生的事。以後,他再沒有去造訪那家中國餐廳。

現在他有一種想侵犯她的渴望。也許他早該這麼做了。當他跟她一起走進溪水裡,那被太陽曬得有點兒溫暖的溪水,裡面依然潛藏著一種冷涼的因子,勾動了深藏在內心裡的慾望。如果不是那些討人厭的小孩在岸邊喧鬧,他會順著自己的感覺去做。即使那天沒有機會做,下次他也會這麼做,如果還有下一次,如果他沒有表現得那麼孬種。男人孬種,就會給女性看穿,會很快澆熄原先燃燒在她們心裡的火焰。這個火焰,昨天又被他煽醒了,好像你只要用口對準了它,小心地吹著、充滿企圖心地吹著,你就能救活那看起來已沒希望的火。如果適時再加上一張紙,一小撮乾草,並且繼續用口吹,溫柔一點地吹,只要把餘燼吹紅了,一切就會回復原狀:你的記憶,你的慾望,你的一切,好像甚麼都沒有改變,好像從冬眠甦醒了的身體。現在他有一種強烈的慾望,要完成自己老早該完成的事,要把她推倒在甘蔗叢裡,把她壓倒在車座上,不管在哪裡,哪一天,哪個時刻,只要你這麼做,你就能把她燒得赤紅。再難以點燃的濕木頭,這時扔進去也會化為熊熊烈火,發出爆裂聲。這樣,她就是你的了,即使以後容許她自處,心裡想的也是甚麼時候能夠再被你點燃,再被你燒成赤紅。

現在他卻要面對另一種可能。事情已經遲了,過去了。她有足夠的時間讓自己清醒。昨晚七點,如果他們分手的時間是昨晚七點,到現在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逝去的時間已經長得足以讓她清醒,讓她重新想起那個漫長的暑假,以及以後更長的日子。孬種的趙漢民,他在哪裡,他在幹什麼?這樣的質疑可能老早就發生了,當她第一次出現在某個公共場合,那些站在進口的男生把試探性的眼神射向她的臉孔……

為什麼他要坐在這裡想這些事情,為什麼他不能讓事實澄清自己?他原本計畫在今天完成專技報告。這類需要花腦筋的事,以前他做得頗為熟練。事實上,在這個家,他已經做了十多年這類的事。做的時候,心裡連一點雜念都沒有。為什麼感情的事在那時不曾困擾他?也許他並不那麼愛她,不但她看得出,他自己的內心也曉得。現在他變了,變得這麼徹底,連自己在這個房間裡的感覺都喚不回來。即使他把還留在書架上的書抽取出來,翻開來,看到自己在空白處留下的字,字跡那麼陌生、隨便,寫的時候心裡壓根沒想到,以後還有人會看到它們。

即使走到門外,他仍然喚不回以前的感覺。即使他看到那並不陌生的巷子,一邊是房子,另一邊是荒草蔓延的空地;即使他看到鄰居的老人,裹在誇張的冬衣裡,察覺他出現在巷子,仍然往家門走去,佯裝沒有看到他,一點都不像美國的鄰居,即使不認得你,也會在墨鏡下擠出社交性的微笑。

他走到村子口,荒涼的田野展露在馬路的另一頭。上面寫著「歐都納」的客運站牌,孤伶伶地站立在那裡,似乎對未來不抱有任何期待。有兩個小孩,穿著體育制服,套著拖鞋的雙腳則裸露在空氣裡。他看到他們手裡拿著炮竹,往已經採收的蔗田跑去。他知道自己正走向一個溪谷,會看到一個夾在兩個坡地之間的溪流,被相互推擠的樹蔭覆蓋著。他知道,在暑假某些黃昏來臨以前,他也曾經走到同樣的地方去,期待看到變化,卻滿足於沒有奇蹟發生。他已經聽到一群麻雀的叫聲,吱吱喳喳的叫聲,也許是被遠處的炮竹聲所驚嚇的,也許只是牠們好嚷嚷的天性使然。然而這一切現在對他都變得十分陌生,好像他並不住在這裡,只是曾經來這裡作過客。他感覺不到自己從哪裡來,現在住在哪裡。他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他答應媽媽,吃過晚飯以後,會收拾自己的行李。他並不真心要這麼做,只想擺脫媽媽的干涉,擺脫媽媽過問他的事。他不明白,為什麼媽媽總要提前把這個家推入離別的氣氛裡。他開始整理衣服的時候,突然明白這個道理。如果事情一定會發生,做一件事總比不做任何事來得好。

第一次離開這個家,媽媽在他身後收拾行李,爸爸在客廳裡聽平劇,他所有的感覺都被這兩人磨光了。現在,當他機械性地折疊著衣服,卻可以感覺到那時的自己。當他企圖回想過去,想到的卻是離開以後的事。他回想到,自己的飛機接近加州海岸時,橫躺著的陸地出現在層層的雲朵下。他聽到鄰座的女人問身旁的男人,這會是哪裡?也許她只是在明知故問,或是在告訴對方自己的發現。任誰都知道,經過這麼一片久不搭地的海洋,你看到的陸地還能是哪裡?他開始感到飛機在傾斜。雖然安全帶從來沒有離開他,他仍然用雙手抓了它一下。之後是一段冗長而無聊的等待。耳朵開始發熱,表示飛機距離地面已近。這不是很好玩嗎?你距離太陽越遠,感覺越熱。然後,他看到蔚藍的海,不是在高空上看到的那種藍色的桌布,而是真正的海,圍繞著白色的帆船,拍打著金黃的沙灘,甚至滲進了紅瓦白牆的中間。不,那是游泳池,卻反射著海水的顏色。飛機開始下降,穿過那麼多他不熟悉的街道與建築。他開始想到,落地以後要幹甚麼都不清楚,他開始羨慕鄰座的那對伴侶。

他仔細聆聽外面的動靜,確定所有的人都在妹妹的房間裡,才走了出去,走到屋外去。站在竹竿下,他取下還掛在上面的內衣褲,同時可以聽到戴福高昂的談話聲,和小孩跟他起鬨的聲音。他很感謝妹妹一家人願意多留一兩天,不只因為戴福要送他去機場,而是他們可以讓這個家保持著甚麼都沒有改變的樣子。

這似乎是一個律則。當家裡有人離去,其他的親人會更渴望凝聚在一起。爸爸就做到了這一點。現在他的離去又讓媽媽跟妹妹的一家人連結在一起,緊緊地連結著,使得他的存在已無足輕重,即使他還沒有離開這個家。也許這就是姜麗芬現在的心情。這種感覺,在全家人回來時,突然劃過他的內心。戴福抱著正在睡覺的如如,妹妹牽著臉上露出疲態的多多,一面吩咐媽媽不要急著拿車上的東西,等一下她會回去處裡。他站在一旁,迎接著他們,卻覺得自己多餘。晚飯吃的是昨晚吃的菜,味道卻大為走樣。頭上的燈光似乎也黯淡許多。如如剛睡醒,忘了坐在對面的是昨晚陪她出外散步的舅舅。多多趴在沙發上睡了──這個男孩,反正不喜歡上桌跟大家一起吃飯。他企圖回想自己第一次離開這個家的前夕,卻覺得那件事根本不發生在這個房子裡。

也許姜麗芬並不真的需要他。她需要的只是過去的感覺,就像你初次和女孩擁舞,你需要也只是做這種事的感覺。這樣說也許不公平,是他自己失蹤了那麼長的一段日子。她在車上的時候,還說:我本來以為下個暑假還可以見到你。這句話說得好窩心,讓他甘心愛她一輩子。何況,在這麼多年之後,即使為了想看看他,也夠讓人感激的。吳家的老三,國中畢業以後很少跟他來往,在他到家的當天便過來看他。剛走進門,老三就對他說:「我媽說你要從國外回來,我跟自己講,我一定要上門去拜訪。」媽媽送茶過來,老三又對媽媽說了一遍。他們聊了一陣子,沉默出現時,老三又跟自己的太太講了一遍。

他把車開到她家門前樹下,對她說,現在我得換乘自行車回家。這有點兒像上白朗峰,他接續說,你得搭乘三種不同的火車。她並沒有回答他,也沒有鼓勵他說下去。現在他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那個暑假沒有繼續約她出去玩。女生總是這樣,總會在某個時候突然變了個人似的,讓你覺得自己甚麼時候說錯了話,而且永遠不知道說錯了甚麼。現在他知道自己為甚麼沒有及時請她留下電話號碼,或其他的聯絡方式。他只提醒她,要把車門鎖上。她搖了搖頭,說她等會兒還需要用車。他想起她還要接兒子回來,懊惱心裡想到的都是自己。他目送她走進家門,貪婪地看著她在燈下的背影,很難過她並沒有轉過身來。

晚飯後,他鼓足了勇氣,趁著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跟妹妹說,他今天打了一整天的電話給姜麗芬,卻沒有找到她。妹妹沒有立即回答他,手上抹拭盤子的速度卻明顯變慢了。如果我離開以前仍然沒有找到她,他接著說,能不能請妳幫我聯絡她,請她留個電話號碼或甚麼的?說完話,他已經感到自己的厚顏無恥。妹妹的先生就在外面,妹妹的小孩也在外面。要不然,他繼續厚顏地說,妳可以把我在美國的地址留給她。他相信妹妹懂得他要表達甚麼,雖然她只說,她會試試看。她畢竟是他的好妹妹,雖然他從來沒有扮演過好哥哥的角色。

他把折疊好的內衣褲放進行李箱裡,繼而把行李箱豎立在地上,開始感到自己真的要離去,他甚至已經看到這隻行李箱站立在自己客廳的樣子。他可能要等待好幾天才有精神重新打開這個箱子,把衣服拿出來,然後把拉鍊重新拉上,把箱子放置在衣櫥裡,讓它從此消失在視線之外。他可能也需要同樣多的時候才有精神駕車到超級市場去,走過寒冷空氣所籠罩的停車場,去購買一些東西來充塞空蕩了許久的電冰箱。

他聽到媽媽在門外呼喚他。如果他不佯裝做點甚麼,會被媽媽發現坐在這兒發呆。媽媽的聲音已經出現在門內,他只來得及把行李的拉鍊拉下,又重新拉上。

「竹竿上的衣服不見了,是你收的吧?」媽媽問。

「還有誰會拿我的內衣褲?」

「你收了就好,我還在掛念,怕你忘了今天才洗的那些衣服。」

「要是忘了,妳就寄給我嘛。這樣,妳也有事情可以做。」

「臭兒子!」

媽媽離開他的房間以後,他突然感覺到,不管他願意還是不願意,事情已經結束了,或者從來沒有開始過,就像他自己從來沒有回來一樣。

陽光仍然照在原野上。他坐在戴福的車上,看著幾天前和姜麗芬一起駛過的那條馬路。飽滿的河水從他的腳下流過,中間站立著一些孤島,佈滿了匍匐生長的植物,以略帶鹹味的水來養育它們卑微的生命。他已經去過姜家。從那裡出來,他才體會到,他跟姜麗芬分手的那晚,沒有感覺到時間會消逝得那麼快,就像過去十多年的光陰那樣。姜媽媽把信遞給他的時候,臉上帶著他再熟悉不過的表情。她似乎不能確定他就是趙漢民,而猶豫是否該交出保留在身邊的信件。接過信的那一刻,他並沒有埋怨任何人。他只為妹妹感到難過。如果沒有他昨晚的請求,妹妹不會在他離去以前打電話給姜家,不會發現姜麗芬請她媽媽留了一封信給他。聽到這個消息,他還對妹妹說:「要是我們沒有打電話過去呢?這信就永遠擱在那裡嗎?」妹妹沒有說甚麼。妹妹永遠是他的好妹妹。

戴福仍然在駕駛座上講著話。戴福的話幾乎是講給自己聽的,建議他在免稅商店裡買些甚麼東西,好帶回美國去……。現在他也有點兒為戴福難過。這個早已式微的家,為什麼戴福會毫不猶疑便加入了,還表現得那麼興高采烈?

車子已經駛過他所熟悉的路段。他繼續看著窗外,只有太陽仍然照耀著大地,讓人難以相信這是同一個太陽,既照耀著美國,又照耀著這裡。

他趁著戴福不期待他回應的時候,從手提袋裡取出了那封信。

 

……寫著這封信的時候,我的心裡充滿了矛盾與自責。我知道你會怎麼想我,會怎麼責怪我。我感覺到我們在重複十幾年以前就做過的事,又好像不是。十幾年以前,你似乎是我,而我似乎是你。現在,事情卻整個顛倒過來。

你不會明白我心裡的感覺,也許連我自己都不明白。那天回到媽媽家裡,一進門,媽媽便問我到哪兒去了。我兒子曾經打電話來,說他改變主意,想回奶奶家吃晚飯。我媽媽急得打電話四處找我。甚至想打電話給我先生。唉,好在她沒那麼做。從我家開車到這裡來可要花一個鐘頭以上的時間,還不考慮塞車的可能。

請別誤會我的意思。這些事情並沒有擾亂我的感覺,沒有阻止我去回想我們之間的對話,以及我們的故地重遊。我載著兒子回媽媽家,鄉下馬路漆黑一片。在車上,我仍然回想著你說過的話。你說你在某個地方度假,看到一棟很像我家的房子。這話深深吸引了我。我曾經做過類似的夢,我夢到在異國的黃昏,橘紅色的夕陽下,我走過美麗的街市與別墅,最後卻奇妙地走回我自己的家裡。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夢曾經讓我莫名地感傷了好一陣子。我又記得你說,吃過晚飯以後,你開車回到同樣的地方去,只想看看在這段時間裡,那棟房子出現甚麼變化。這麼想的時候,我的眼淚竟然不聽使喚地掉下來。我明白在那一剎那,事情已經決定了。我知道我已經無法重新度過另一個人生。想到這種可能就讓我害怕,讓我在內心寒戰。我明白,我們已經在各自的人生中走了很長的一段路,雖然自己不曉得,也不願意相信,更無從奢言更換軌道。

你也許不想聽這些話。如果當著你的面,我也說不出來這樣的話來。我在紙上寫了又寫,撕掉好多頁我兒子借給我的紙張。我知道如果我不把心裡的話寫出來,我會對不起你,雖然寫出來一樣會對不起你,會傷害你……

 

坐在駕駛座的戴福仍然在自言自語。他聽到戴福在說:時代進步了。不像你那個時候,出國是件好困難的事,現在的人可以自己開著車,把人和行李直接送到機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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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ger.chinatimes.com/fchang/archive/2006/02/02/37397.html
2006-02-02 05:58作者:張復分類:短篇迴響:7點閱:5620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越過原野去(接續)

在這篇文章中,距離造就了感傷的氣氛,無論是空間的距離抑或時間的隔離還是習俗上的藩籬,都間接讓感傷滲入腦海底部。敘事者試圖以用回想來減輕距離帶來的悲哀,但反讓自己時空錯亂。距離的悲傷不洪水傾洩而出,但會像溪流般源遠留長。在文中我一開始讀的很亂,可是到最後才發現這篇文章不是倒敘文,而是順者回憶的歷程去瞭解敘述者。那種淡淡的悲傷,或許我長大才會歷練到吧?
PS: 離別是每個時空混亂的起點,起問張先生是不是這樣阿?

2006-05-07 16:17 台軒

re: 越過原野去(繼續)

這篇小說不乏許多「戲中戲」(stories within the story)。
舉個例來說。當「他」從久別重逢的約會歸來,妹妹的女兒「如如」請他加入一種(以紙盒為道具的)「出現─消失」的遊戲。他照做了,陪如如玩了一會兒。
這個插曲著墨甚少,卻和全篇小說的情感結構呈現「平行」(parallel) 的狀態──對於家鄉、親人與姜麗芬,他不是一再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

2006-02-07 21:00 疎雨

re: 越過原野去(繼續)

作者給一位老友的回信,如下。

The craving for love is not the theme of this story. Rather, it is the craving for something that can bring back the past. Love is simply the means by which both the hero and the heroine believed they could pursue in order to gain what they are determined to have lost. This is the feeling that, I believe, hides in all people’s mind when they struggle for long hours of driving to return home, only to know that they will go back to their real lives several days later.

2006-02-07 14:43 張復

re: 越過原野去(繼續)

Nobody,

Thank you for providing me the comment. Indeed, it is a good account for the parallel themes that were developed in the memory of the hero. BTW, the hero has a name, unlike most of the heros in my other stories. For me, the sharp constrast between two different kinds of emotion can be artistic by itself.

2006-02-04 23:29 張復

re: 越過原野去(繼續)

老夫子:

很高興妳喜歡這個故事。
已經開始工作了嗎?新的一年來了。大家又要忙碌了!

2006-02-03 22:06 張復

re: 越過原野去(繼續)

故鄉,總是飄蕩著我們青春時期的神聖之思,初戀的情人有著與故鄉大地作為背景,更增添了故事的美麗與哀愁,年輕之時,我們想留在家中,另一方面又對外面充滿著憧憬,我們總是在許許可多的正極和負極之間搖擺。

經過時光的淬鍊,很久很久以後,我們終於體悟出,愛或我們稱為幸福的神祕之物,是存在於我們心中,而不一定必需擁有,因此生存雖不輕鬆,但也不再困難。

寫得真好。感謝作者願意分享心中那份溫暖.豐富又纖細的感情。

2006-02-03 21:12 老夫子

re: 越過原野去(繼續)

在這篇小說中,「他」和姜麗芬未能「圓房」(consummate) 的「次情節」必須與「他」恆久處在「自我流浪」(self-imposed exile) 狀態的「主要情節」合併來看待。

「他」,有個敏銳而不安的靈魂,難以感覺「在家」(「從外面回來,我仍然覺得自己在外面」)。For him, perception must remain responsive to the “yet-to-be,” the world far beyond a fixed, existing place. If he is consummated (with her), how is he to house his restless soul whose feeling/knowing subject demands to grow and hence sustain life? In order to live and to act, he needs to be unconsummated.

2006-02-03 09:26 Nob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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