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
看到前來應門的人,他以為自己走錯了門,或者自己的記憶系統錯亂了。
這人是他的妹夫,從機場載他回家的那個人,他應該一眼就可以認出來。唯一叫他無法適應的是,這個男人已經取代了他在這裡的地位,或者他一直都無法掙得的地位。這個全名叫做戴福的男人,有時候連自己的子女都這麼稱呼他,正伸出捲起袖子的手臂在歡迎他。
其次出現的是他的妹妹,臉上帶著他再熟悉不過的表情。好多好多年以前,每當他回來得太晚,妹妹的臉上就會顯現出那種刻意剔除了任何意涵的表情。他是她的哥哥,她不能表現出她理當表現的憤慨。她是他的妹妹,她也不應該表現出幸災樂禍的神色──想到他可能即將面對的責難。
接著出現的則是他的姪女與姪兒。他們仍然坐在原地,應妹妹的要求呼叫了一聲舅舅,臉孔卻沒有面向他。如果他可以立即走進電視機去,他們也許會樂意這麼做。然而兩個小孩已經注意到他了,從他們臉上突然顯現出對電視品質的不滿便可以看得出。
他走進廚房裡,媽媽的臉孔仍然面對著炒鍋。
「我已經把菜送給姜家了。」他說。
「送去了就好。」媽媽只這麼回答。
對於他刻意隱瞞了重點的說詞,媽媽並沒有駁斥他。也許媽媽不願意在孫女與孫兒面前責罵他們的長輩,否則他們就不會把大人的責難視為自己才配享有的特權。總之,所有的人都裝成正在忙碌的樣子,用以掩飾他們對他晚歸的不滿。
或者他們並沒有把他的晚歸當做一回事?畢竟他已經是成年人了,有權力決定自己在外面待多久。這讓他反而有一種被冷落的感覺。他們都不明瞭,他寧願停留在十幾年以前。他們在這裡度過這麼多個年頭,看到他沒有機會看到的變化,走過他沒有機會體驗的興衰。他們不明瞭這一點也好,今晚他寧願不要成為大家所矚目的對象。
開飯了。最後才入座的媽媽謙稱自己很久沒有做菜了,儘管戴福一再恭維她的菜燒得好吃。他才吃下一口菜,便明白自己餓了。那道白蘿蔔配雞腿燉出的湯,再加上幾片戴福帶來的湖南臘肉,味道變得十分甜美。還有妹妹買的蒜薹,配上了五花肉,燒起來也絕妙無比。
在飯桌上,他想起了姜麗芬來。他想到自己與這麼多人共處一桌,她卻只有媽媽跟她同進晚餐。當她挾起他送去的菜,會不會想起他來?他突然非常渴望撥個電話給她。這麼熱鬧的時刻也許是撥電話給她最好的時機。然而家裡唯一的電話機,旁邊卻坐著他親愛的姪兒,因為不怎麼喜歡吃飯,便享有繼續坐在那兒看電視的特權。
飯後,附近蘇家的大女兒,叫做香菇或湘姑的,過來充當牌搭子。
他坐在兩個小孩的旁邊,聽到媽媽在誇讚香菇:「她事先已經跟自己的媽媽說了:『趙媽媽家的人少,我過去陪他們一會兒。吃了晚飯才過去,免得耽擱了家裡的事。』你看,多體貼的姑娘呀!」即使數度得到讚譽,當事人並沒有吭聲,也許在避免提醒媽媽,這已經是她第二度或第三度上台領獎了。
他陪著多多與如如看了一陣子兩個(或好幾個?)企鵝的卡通影片。兩個小孩看得哈哈大笑,他卻一直弄不清楚裡頭發生了什麼事。曾經有好幾度,他想拿起電話來打給姜麗芬,同時懷疑她是不是也有著同樣的衝動。想到這時她正把猶豫不決的手放在電話機上,他就把自己的手也放在上面,這樣他可以充分享受到那種幸福的感覺。不過,也許姜麗芬已經開車出外接兒子去了。想到她為了跟他在一起,還得獨自在夜路上奔波,他便為她感到難過。
外面每響起一陣鞭炮聲,他就會重燃打電話給她的衝動。也許他只要等她的聲音出現,便悄悄地對她說,他正在想著她。幸運的話,他也會聽到她說著同樣的話。他打算出外去尋找公用電話,卻懷疑附近還有沒有這樣的東西,又擔心他出門的時候,姜麗芬會恰巧撥電話進來。
再一次聽到鞭炮聲,他發覺自己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還多了一條毯子。妹妹的兩個小孩已不在他的身邊,另一桌的四個人仍然在進行砌牆與拆牆的遊戲。他決定繼續保持相同的姿態,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已經醒了。
姜麗芬大概不會打電話給他了。也許想到他家中有這麼多人,她已經放棄打電話給他的想法,當然也不期待接到他的電話。這使得他感到一陣憂傷。
當他的手沿著她的褲襪伸進褲管裡,他也有一絲憂傷的感覺。他從來沒有這樣的經驗,無法確定這是愛或不是。接下來短暫的片刻裡,他又感到些許自責。她好像一隻馴良的小狗,不知如何處理比自己還大的骨頭,只有拚命去啃食它。他覺得有義務幫忙她。他呼喚著她,她也回應他。因此他說,他要把那天看到的雪白的腿拖出來,把沾在上面的沙子清乾淨。這樣的傻話居然也博得她的激賞,做出更激烈的回應。
他像個寵壞了的小孩,她也繼續嬌縱他。他要換到後座去,她答應了。下車的那一刻,他又擔心外面的空氣會把兩人弄醒。走進了後座,他們像是重新認識的相知,覺得有一點滑稽,又很快克服了猶豫。揮不掉她過去的影子可更好,這樣他可以把累積的幽怨發洩在這女人身上。這女人竟然也概括承受。他說,在學校裡他其實是找過她的。他又說,聽到她結婚的消息,他難過了好長一段日子。這麼無濟於事的話卻引出她的眼淚和笑容,像是怎麼寫都押得著韻腳的詩詞。
他靠在沙發上想著這些,除了原先的興奮,還有一種揮不去的憂傷。這樣的感覺竟然也沾染到身邊的事物上。他覺得家裡的燈光變得黯淡了,但很快理解到,那只是有人熄去他身邊的燈。他又覺得那四個人圍坐在牌桌旁,企圖把不可能挽留得住的時光延緩個一陣子。還有那兩個小孩,原本有自己美好的未來,卻被大人禁錮在這裡。然而兩個小孩呢,他們到哪兒去了?
他聽見多多的聲音,原來他站在戴福的身邊,正在幫自己的爸爸數籌碼。他站起身來,問如如到哪兒去了。妹妹抬起頭來對他說,大概在門外玩耍吧。這可給了他出門的藉口。他問多多要不要隨他出去,才發現這是個黏爸爸的男孩。
門外並沒有看到如如。他呼喚她的名字,如如才應聲出現。他問她在幹什麼,如如沒有馬上回答他,卻跑回黑暗裡,抱回一只比自己還大的紙盒。
「你陪我一起玩,好不好。」如如說。
他說好。「可是怎麼玩?」
如如想了一下說:「我躺到裡面,你過來找我。」
如如躺進紙盒裡。他像個盲人一樣問:「如如到哪兒去了?」
如如說:「不行這樣,你要把蓋子蓋上。」
他依著吩咐做了,這下如如真的不見了,只看得到地上的紙盒。他把盒蓋打開,如如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他說,這樣太危險,萬一車子來了怎麼辦?如如楞了一下。他便問如如,要不要跟他去外頭走一走。如如答應了。
走到黑暗裡,如如上前來牽住他的手。他突然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即使在這個地方,夜晚裡仍然有些涼意。他貪戀著四周的靜謐,不想立即回去。每走一段路,路邊就有一盞路燈。燈光雖然昏暗,依然有益於夜行。以前的村裡似乎只有一盞燈,你得走上好一會兒才能得到燈光的照顧。也許是這緣故,除了夏季以外,他們在夜裡都不出來。倒是那些個去營區裡看戲的夜晚,他還記得很清楚。看完了戲,在回家的路上,他學著孫悟空的模樣,一隻腿抬起來,一隻手放在眉毛上。這動作大概讓媽媽覺得沒面子,很快便厲言制止他。那時的妹妹在幹什麼,在想什麼?會不會覺得這個哥哥很不堪,根本不值得她花一分鐘的心思?妹妹從來不在他的面前表達自己。他甚至並不瞭解她。
他們走到村子的大門口,他突然想,如如是不是像她媽媽一樣,那麼特立獨行,渴望有自己的玩伴,又刻意跟自己的哥哥保持著距離?
他帶著如如回到家裡,四個大人正好從牌桌上站起來。
多多趕忙跑上來,質問他的妹妹到哪裡去了。他看到如如像身價飛漲的人物被迎接到散佈了玩具的沙發去。
「你看,好快吧!」媽媽對他說:「我們已經打完四圈。」
他不曉得這算不算快,只想到媽媽的社交時間已經結束了。
一旁的香菇說:「趙媽媽有興致的話,我可以留下來再打四圈。」
媽媽很感激地說,已經勞累她許多,並且千謝萬謝地送走了香菇。
妹妹和戴福也陪著媽媽一起送客。客人一出門,房子裡立刻出現打烊的氣氛。他想問,有沒有人打電話給他,卻已經從每個人的臉上找到了答案。
這必然是個難熬的夜晚,好在其他人都不想立即入睡。他們似乎想陪媽媽熬過午夜,卻沒有人說出口。他突然很感謝妹妹一家人。他們大概不知道,他也用得上這一段時間。
在幫忙收拾的時候,他跟妹妹說,他今天見到了姜麗芬。
「我知道。」妹妹只這麼淡淡地回應,就像過去一樣。
隔了一會兒,妹妹又說:「姜媽媽還打了電話來。她以為姜麗芬在這裡。」
她還說了什麼?他想問。然而這會逼得他自己透露兩人的行蹤來。好在妹妹並沒有追問這件事。也許他們什麼都知道了。也許從一開始,這事情就是他們所安排的。說不定他們還知道一些他不曉得的事。比如說,為什麼姜麗芬會獨自帶著小孩回娘家?
坐下來以後,他沒有繼續在這話題上打轉。媽媽拿出一個瓷盆子,在裡面點起炭火來。腳上逐漸溫暖以後,他突然想到,似乎從他小時開始,他們就在過年時點起那個炭火盆子。這一定是爸爸的主意,這類動員全家老小的念頭必然來自他。那時候,爸爸穿著一件睡袍坐在炭爐旁邊。這世上似乎訂了一個不成文的規則:一家裡只允許一個人穿著睡袍坐在客廳裡,就像一個排裡只能有排長穿著剪裁合宜的制服。
媽媽說,現在買炭木不像以前那麼容易了。戴福就陪著她談了一陣子這方面的話題。多多和如如已經倒在妹妹的身邊睡著了,一人正好佔據沙發的一邊。他想問妹妹,自從他離家以後,她是否仍然陪爸媽坐在爐邊。戴福跟媽媽聊個沒完,他插不上嘴。既然無事可做,他逐漸有了睡意。在失去思考能力以前,他突然想到,爸媽從大陸帶來的生活習慣恐怕會隨著他們一起消失。他又想到,姜麗芬根本沒有他家的電話號碼,除非特地向她媽索取。這麼一想,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全身放鬆了。
■
他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覆蓋在窗戶上,自己也躺在床榻上。
已經有好長好長一段日子,他不曾像這樣,只想靜靜地躺在床上,像個對自己身體還缺乏信心的病人。唯一類似的經驗是他即將出國的那個早上。並不是沒有事情可以做,而是未來在他的眼前突然成了空白。對,應該就是那樣的感覺。雖然在好多年以後,當他回顧這一天,覺得那只不過是一種愚蠢的感覺。畢竟後來發生了什麼事,現在他都知道了。
他還記得,那天媽媽醒得比任何人都早。她刻意輕手輕腳的動作反而驚醒了他。好像你仔細掀開鍋蓋,飽滿的小籠湯包卻在你面前塌了。他並沒有在那時起床。後來又睡著了沒,現在他已記不得了。
等到媽媽叫他起床,爸爸和妹妹已經坐在餐廳裡,與其說在等他,不如說像以前一樣,一個要趕著去上班,另一個人則要去學校。只有媽媽在他背後說,回頭我們都走了,看你一個人還留在家裡不。事後想起來,這不是很好笑的話嗎?可是沒有一個人笑出來。可能是他臉上的表情不對,或者大家都在生他的氣,畢竟要出國的又不是他們。誰知道呢!
後來,他記得自己對妹妹說,等到事情輪到妳,妳就會懂得這種被人催趕的滋味。然而這怎麼會是他在爸爸身旁說的話?可能是他在機場大廳裡才講的,講的時候想著這一幕,記憶就把兩個場合弄混了。他記得妹妹並沒有回應他。如果這話是在飯廳裡講的,妹妹當然更不會回應他。後來,他並沒有參加妹妹的婚禮,爸爸的葬禮他倒是趕回來了。這可能是大家為爸爸弄的最隆重的一個儀式,他本人卻不能參與,起碼不能親自向大家致意。
對,這就像出國前的那種感覺,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在他的眼前變成了一片空白。他會和姜麗芬結婚嗎?這個問題一出現,他就有想笑的感覺,就像他即將出關時看到媽媽掉淚。或許到頭來,他只是一個負心人,一個登徒子。事情果真這樣,豈不更好?
當他的手伸進她的褲管裡,他的心中突然出現一種奇怪的傷痛。他看到自己站在亞特蘭大的機場大廈。那時是凌晨兩點。冗長的走道上只有一個黑人站在那裡拖地。他原本以為,機場裡總可以找到一塊看板,上面寫著所有班機在幾號門上機。然而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他看不到自己要搭乘的班機。他找不著人詢問,意識到這時是凌晨兩點,開始怨恨旅行社把旅程安排在這種時段,只為省幾個他不在乎的臭錢。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過黑人的身邊兩次,決定停下來詢問他。黑人的臉上出現不屑一顧的表情。看到他站在那裡不走,黑人指了指嵌在牆裡的螢幕,喃喃地說了些什麼。他猜出意思來,並且向他道了謝,好像訓導主任放你走,你也向他道了謝。
他的手在她柔軟舒順的腿上滑動,雖然隔了一層絲襪,他已決定要把這一生的委屈都拋到她身上。她也縱容他,配合著他的手上下滑動,像是前來監獄探視你的父母,雖然還隔著一層玻璃,卻縱容你向他們哭訴。他把手從她的褲管裡移出來。他覺得自己變聰明了。他對她說,我要看看妳今天是不是仍然沒穿內衣。她竟然知道他在講甚麼,像是看到自己在十多年前親筆寫下的借據,便在他的面前打開了保險櫃。
她的手為他解開第一道鈕釦,而他的手竟然像無賴一般在旁等待。鈕釦解開以後,他試探了一下,手不容易伸進衣服裡。這樣他已經滿足了。她卻繼續為他解開第二道鈕釦,好像堅持要讓他知道,她並沒有欺騙他,從來就沒有欺騙他。他以吻來掩飾自己的羞赧。她也回吻他,好像在感謝他給予她機會,證實她沒有說謊。他的手指碰觸到乳尖。起初的感覺只像喝進一口沒有加調味料的咖啡,接著便禁不住一口一口啜飲下去。
然而他依然揮不去那種傷痛的感覺。從亞特蘭大出發的飛機要到晨間六點才起飛。他找到候機室,裡面空無一人。那是他第一次在機場裡過夜。他想躺在地毯上睡覺,卻不曉得這麼做是否受允許。後來在椅子上睡了沒,他已不記得。去雷娜的班機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螺旋槳飛機。飛到上空的時候,想像中的城市一個也見不著。連美國都不見了,只有一叢又一叢的樹林蔓佈在下面,偶而有一條不算挺直的公路劃過其中。抵達的機場叫做杜翰─雷娜。雖然旅行社的人曾經一再向他保證,他仍然懷疑來錯了地方。機場大廳只有巴士站那麼大小。旅客很快消散了,接機的人卻沒出現。他怨恨自己為了省錢,沒有在出國前打個越洋電話給對方。他摸索自己的口袋。然而他清楚地記得,為了滿足一時的虛榮心,那兩個可以用來打電話的銅板已經花在一杯飲料上。他開始詛咒自己,他感到心慌。
或許是車裡太熱,或許是他們相互吻得太久。有一陣子,他們都各自倒在座位上。他們的手仍然牽著手,像那些玩累了的小孩,捨不得放掉彼此,就輪流拿身子擠壓對方。黃昏的陽光變化得很快,一下子把車廂曬得很熱,一下子又淡得要暈了過去。他們坐在車子裡,不必憂慮天氣的變化。這就好像在雨天,你只要坐在房間裡,就不必擔心屋頂上滴滴答答的聲音,以及那可能會突然變得昏暗的大地。
他看到自己站在變得空曠了的機場大廳裡,想著任何人都會想到的事:也許自己搭乘的飛機來早了,或者美國人並不像自己所宣稱的那麼守時。直到時間拖得夠長,長久得足夠把所有的理由或藉口粉碎在剎那,他的腦子才變得冷靜起來。他跟店裡的人換了錢,在公用電話上撥了他事前抄錄的號碼。原來對方把時間弄錯了,吩咐他在那裡繼續等待。還要等多久?他鼓起勇氣問。大概二、三十分鐘吧!他站在機場外的長廊等著,開始在游目所及的範圍尋找美國的景象。他有充足的時間這麼做。一條筆直的馬路向荒涼的郊外延伸而去,旁邊站立著一棵相當突兀的野生植物,站立在建築物外不遠處。
沒有什麼是他在台灣不曾見過的,碩大的停車場也許是唯一的例外。其餘的,都只是鄉下的樣子,甚至不如他才離去的鄉下。他突然感到一絲難過,卻不想去碰觸這種感覺。
他又看到自己擱下行李的那一刻。已經成為他房東的王先生告訴他,留學生多半會在晚上十一點以後打電話回台灣。他問王先生,他可不可以先睡一會兒?王先生笑著說,當然可以,這是你自己的房間呀。王先生離去以後,他連開啟行李的力氣都沒有,便倒在一張雙人床上睡去。完全入睡以前,他還想到,自己會不會為了這張只用得著一半的床而付出過多的租金?
醒來的時候,他感到身體裡有中了暑的虛弱。他想爬起來喝水,才想到自己已經在陌生的國家裡。他躺在床上發了一陣子呆,看到還緊緊靠在床邊的兩隻行李箱,裡面放著空白的筆記本和原子筆。離開家以前,他還認為攜帶這些東西完全是多餘的。他找到一個木桌,開始寫他的第一封信。才寫下「爸爸、媽媽」幾個字,他便想到自己還不曉得在哪裡買郵票,也不知道如何投寄信件,又感到難過起來。
他聽到如如的聲音。那聲音是從廁所傳來的,要她媽媽從外面遞衛生紙進去,或這類的事。其實衛生紙幾十年來都擱在同一個地方,這是他一走進廁所便留意到的事。如如嚷了一陣子,他才聽到妹妹的回應。這帶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妹妹已經有自己的孩子了,好像直到現在他才察覺到這件事。
他繼續躺在那裡,聽著如如與她媽媽之間的對話。他知道自己並不羨慕這些孩子。現在,他已經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在車上,他問她,是不是要回去了?她沒有馬上回應他。他說,其實我也不想那麼快就分手。她思索了一會兒說,我們去你講過的那個鎮吧。他楞了一會兒,不知她講的是什麼。不是你今天講的,她說,是以前你在同學會上講的。
車子在回程開得很順利。天漸漸黑了,提醒他這是冬季的日子。他將車駛回他們住的地方,這是他唯一曉得的路,他們在跟陽光競逐時間。路旁的景象逐漸熟悉了,甘蔗田的頭頂反映著夕陽的餘暉。然後,像是在實現他構思了多年的計畫,他突然把車子彎進一條土路上,一條只能容納一部小汽車的產業道路。他將車停駛在路中間,路兩邊有高聳的甘蔗梗子遮蔽他們車子。他解開了安全帶。怎樣?姜麗芬轉過頭來問他。他還沒有回答她,便用雙手捧住她的臉。隔了一會兒,她也把安全帶解開,並且伸出雙手抓住他,像是個不服輸的選手,雖然開始處於劣勢。他們相互啃咬著,侵犯著、攻擊著。這似乎是一場沒有設定鈴聲的拳擊賽,雙方對自己的獲勝都充滿了信心。
然後,他聽到了鈴聲。
不,我不行……下去,她這麼對他說,卻沒有做出任何停止的動作。
他猶疑了一下,在她的臉上看到確定的信號,才撤回自己的雙手,並且將身子安置在原來的座位上。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他說。
我今天……不行。如果是其他的日子……。可是,你不會喜歡今天。
其實我也很想,只是覺得也許沒──非那樣不可。
她開始對他笑,像是對一個下錯了口令的班長那樣地笑。
他繼續說,他不需要肯定什麼。
她將身子向前傾,把頭倚在他的懷裡,像是在拳擊賽中占了下風的人,緊緊抱住對手,以避免繼續受到攻擊。
不這樣比較好,他繼續說,我的經驗不夠豐富。
她開始在他的懷中飲泣。
他說錯了什麼嗎?為什麼女生總會做出讓男生措手不及的反應?
然而他甚至沒有資格這麼評論女性。他根本什麼經驗都沒有!
他也流下了淚來,好在她並沒有機會看到。
█
他站在太陽下,聞到燒餅爐子發出的餘燼味,同時在空氣裡感到些微的涼意。好久好久以前的早晨,他也曾走到這裡來。那還是他上小學的時候,趕在七點半以前到達學校。站在火焰還旺盛的爐子旁,他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尤其是在冬天的早晨,涼颼颼的晨風吹拂著他的臉,裡面還有枯乾樹葉的味道。後來他也隨著同行的小孩向山東老鄉買燒餅。一個燒餅就好,裡面不夾油條。這樣,那個臉孔十分醜陋的男人就不會拿剪刀在燒餅上剪出一條線,而他也能夠保有剩餘的五毛錢。
這樣的日子持續不到一個月,就被媽媽發現了。他還記得那天下午,媽媽突然走進他的房間,詢問他最近都把錢花到哪裡去了。不是去買那些木腦殼吧?不是偷租漫畫書來看吧?不會讓人騙走了吧?剛開始,他否認一切。當媽媽拿出那只他曾經在她面前封好的信封袋──現在已明顯破了封──便不得不坦承自己做了壞事。媽媽狠狠罵了他一頓。媽媽說,要緊的不是你亂花錢,而是你企圖撒謊。對他來說,這其實是兩項指控,而不是媽媽所宣稱的一項。
因為這件事,他不再接近那個炭火爐子,不再正眼看面孔醜陋的山東老鄉。想到那又長又髒的手指甲,這樣的犧牲其實一點都不大。這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不站在這微溫的爐子旁,他可能永遠也不會想起這件事來。現在,他已經看不到那山東老鄉了。現在他所看到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和一個操本地口音的女人。他看得出來,這兩人已經站在店門口忙碌了好一陣子。
「閒著也是閒著。」那女人用獨特的腔調對店裡的顧客說:「不如趕在初三開張算了。」男的則在一旁使勁地揉著麵,好像在嘉許女人重複他才說過的話。從兩人的表情,他知道他們是這家店的新主人。然而山東老鄉到哪兒去了?搬走了,住進榮民之家,還是去世了?有些人家的事你不必多問,就有人來告訴你。關家的兒子,老婆跟人跑了以後,很久沒回來過年。陸家的女兒倒幸運得很,本來要跟老公離的,沒想到男的遇了空難,還留下一筆優厚的撫卹金。他從來沒聽到任何人提起山東老鄉來。也許別人並不把他當村裡人看待,也許他也不把自己當村裡人。
如果他不曾呆站在這兒,這些往事早已拋擲在腦後。而他的媽媽,聽說他要留在家趕寫專技報告,連懷疑的眼光都不曾拋向他,就跟妹妹一家出門去了,畢竟載著大家出門的也成了她的兒子。他寧願媽媽把他叫進房間去。你做了什麼虧心事,自己說!他會跟媽媽坦白,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他愛上別人家的女人,他愛上姜麗芬。他甘願接受媽媽的責罵,只要媽媽告訴他該怎麼辦。自從他離開這裡,就不再是人們所談論的話題。即使他回到村子裡,別人也沒有興趣過問他的事。大家愛談的仍然是關家的大兒子。關子權一向我行我素,把別人的話當耳邊風。人人都恨不得代替他的爸媽來管教這個浪子。
爸媽曾經嚴厲地管教他,就是希望別人少管他家的事。這也是爸爸對待自己的態度。爸爸退休的那一年,有將近半年的時間,只待在家裡,即使有好多退休的人都在原單位找到了差事。他放學回來,看到爸爸仍然穿著睡褲坐在客廳裡聽平劇。他走進自己的房間,平劇聲音變小了。從玻璃窗,他看到爸爸走到院子去,仍然穿著汗衫與睡褲。
服完兵役的那一年,他才體會到爸爸的感覺。三月過了,四月也過了。允諾獎學金的信最遲會在五月發出。那可是第二輪的信,甚至第三輪的信,他卻連一封也沒接到。美軍電台如期播出西洋音樂,橘色的彩霞依然出現在天邊。他最終等到一封信。厚信封裡只包著一張信紙。很遺憾,沒有獎學金,但希望你考慮來就學,我們這裡有充實的研究生課程。爸爸把他叫進客廳,媽媽也坐在旁邊,幸好妹妹不在家。我們已經計算過,爸爸說,家裡的一點積蓄足夠支撐你一年。他沒有說什麼,他連拒絕的勇氣都沒有。他知道,如果他一開口,事後流在房間裡的眼淚就會掉在爸媽面前。五月底,荒謬的事情發生了,一封允諾他獎學金的信掉落在信箱裡,不管那是第幾輪的信,不管對方是否把受信人的名字和地址打錯。他自由了!
現在,這個有幸能逃離別人監視的浪子,正站在微溫的爐子旁,並非跟人有約,只是姜家的電話許久沒人接。不停空響的鈴聲帶給他一種恐慌的感覺,好像他自己站在電話的另一頭。也許她陪媽媽到市場買菜去了。這個想法把他送上路,把他送到這裡來。到了這裡,他才意識到,這是初三早晨,只有一兩家店開著。平日他根本不在意的菜販,現在卻巴不得他們來這裡擺攤子。出國前的那個暑假,他曾經在這裡碰到她,卻根本沒在意她的出現。那是一個下午的時分,她的手上拎著一籃菜,顯然是從即將收攤的販子那裡買來的。他沒有仔細看她,也沒有上前跟她打招呼。他每次見到她,都覺得到她長高了,雖然沒有高到足以威脅他的地步。這次他在她的身上發現會讓他感到恐慌的東西,他知道那是她變得成熟的身體。他卻沒有在意這件事。他只在心裡想著,能夠離開這裡真好,能夠永遠離開這裡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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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已經滲進夕陽的客廳裡,他享受著從來沒有在那裡感覺到的自由,以及空虛。他讓想像在腦子裡任意遊蕩著。他想像著爸爸此時站在紗門外,身著白色的汗衫與淺藍色的睡褲。他可以看到爸爸彎下腰,把一瓢一瓢的水送到植物的腳下,那麼仔細又那麼沒效率。如果是他自己來做這件事,他會把水從植物腰部大力灑過去,讓植物享受到被淋浴的快樂。
他坐在美國的客廳時,也曾經想像同樣的情景。那時他坐在剛送來的沙發上,鼻子裡嗅著沙發布所散發的味道。為了等待那套沙發,他犧牲了驅車出遊的機會。那是他去公司就職的前一天,對那個地方和新家都一樣陌生。
在天色全黑以前,他開車出外,找到了一家中國餐廳。那塊略顯荒涼的停車場吸引了他。來到美國以前,他好像在甚麼雜誌上看過這樣的景象:進口前有一根高聳的柱子,上面頂著亮了燈的招牌,招牌的兩側各有一個書寫拙劣的中文字,讓你很快想像到那種典型的「中國菜」的味道。
進了門,鼻子裡聞到菜香的同時,他看到一個女人站在櫃台前。不知為什麼,他知道那是個懷了孕的女人,就像他知道她會用華語跟他講話,又知道自己會被她的臉孔所吸引。女人手持著菜單,帶領他走進黑暗的餐廳內部。他坐了下來,現在他確定她是個懷了孕的女人,想請她坐下來,否則自己便重新站起來。他開始閱覽女人為他打開的菜單。以前,他會吩咐對方隔一會兒再來,好讓他從容閱覽菜單。現在,他只是低著頭坐在那裡,卻無法阻止自己的餘光掃到一旁的她。不管他把目光放在哪裡,他的餘光總會掃到她的身體,和她裸露在衣服外的雙膝。這使得他有一種犯罪的感覺,好像有個女老師正站在一旁監督同學寫功課,他卻在忙著偷看她。當他再度抬起頭,問了她關於菜單的一個問題,感到自己的面頰開始發熱。
下星期五晚上,他重新想起那張臉孔,很驚訝自己竟然還記得它。那是一張長型的臉,頭髮向後梳,好似要敞露她臉上的每一個特徵。她的腦後還紮結了一個馬尾,像年輕的女性常紮結的,雖然她已經逾越那個年齡。
他決定去Pizza餐廳吃晚飯。在擠滿了客人的前廊裡,他站了好一陣子,看著美國女孩引領早先抵達那裡的客人走進去。他猶豫了一會兒,決定驅車去那家中國餐廳。看到那高聳的柱子,現在他想起自己在哪裡看過這樣的景象。那是他在大學同學家翻過的一本外國雜誌,裡面有一張像這樣的照片,佔據雜誌的一整頁。
他走出車子,看到外面已變得漆黑的馬路,上面仍然飛馳著汽車,一輛接著一輛。他想起來,自己還沒有看過這個停車場在白天的樣子,突然有一種奇怪的傷感,卻很快被飄盪在空氣裡的菜香所取代。他走了進去。同樣是那個女人,站在櫃台後。他永遠不會忘記,在她轉身拿菜單的一剎那,突然用他聽不懂的方言對著門後怒斥。門後並沒有傳來任何回應,只有菜在鍋子裡翻滾的聲音,以及旺盛的爐火發出「呼呼呼」的聲音。罪惡感突然跑進他的心裡,彷彿那個怒斥的聲音是針對他而發的,她已經看清楚他的意圖。這是他記得自己剛到紐澤西的那個禮拜所發生的事。以後,他再沒有去造訪那家中國餐廳。
現在他有一種想侵犯她的渴望。也許他早該這麼做了。當他跟她一起走進溪水裡,那被太陽曬得有點兒溫暖的溪水,裡面依然潛藏著一種冷涼的因子,勾動了深藏在內心裡的慾望。如果不是那些討人厭的小孩在岸邊喧鬧,他會順著自己的感覺去做。即使那天沒有機會做,下次他也會這麼做,如果還有下一次,如果他沒有表現得那麼孬種。男人孬種,就會給女性看穿,會很快澆熄原先燃燒在她們心裡的火焰。這個火焰,昨天又被他煽醒了,好像你只要用口對準了它,小心地吹著、充滿企圖心地吹著,你就能救活那看起來已沒希望的火。如果適時再加上一張紙,一小撮乾草,並且繼續用口吹,溫柔一點地吹,只要把餘燼吹紅了,一切就會回復原狀:你的記憶,你的慾望,你的一切,好像甚麼都沒有改變,好像從冬眠甦醒了的身體。現在他有一種強烈的慾望,要完成自己老早該完成的事,要把她推倒在甘蔗叢裡,把她壓倒在車座上,不管在哪裡,哪一天,哪個時刻,只要你這麼做,你就能把她燒得赤紅。再難以點燃的濕木頭,這時扔進去也會化為熊熊烈火,發出爆裂聲。這樣,她就是你的了,即使以後容許她自處,心裡想的也是甚麼時候能夠再被你點燃,再被你燒成赤紅。
現在他卻要面對另一種可能。事情已經遲了,過去了。她有足夠的時間讓自己清醒。昨晚七點,如果他們分手的時間是昨晚七點,到現在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逝去的時間已經長得足以讓她清醒,讓她重新想起那個漫長的暑假,以及以後更長的日子。孬種的趙漢民,他在哪裡,他在幹什麼?這樣的質疑可能老早就發生了,當她第一次出現在某個公共場合,那些站在進口的男生把試探性的眼神射向她的臉孔……
為什麼他要坐在這裡想這些事情,為什麼他不能讓事實澄清自己?他原本計畫在今天完成專技報告。這類需要花腦筋的事,以前他做得頗為熟練。事實上,在這個家,他已經做了十多年這類的事。做的時候,心裡連一點雜念都沒有。為什麼感情的事在那時不曾困擾他?也許他並不那麼愛她,不但她看得出,他自己的內心也曉得。現在他變了,變得這麼徹底,連自己在這個房間裡的感覺都喚不回來。即使他把還留在書架上的書抽取出來,翻開來,看到自己在空白處留下的字,字跡那麼陌生、隨便,寫的時候心裡壓根沒想到,以後還有人會看到它們。
即使走到門外,他仍然喚不回以前的感覺。即使他看到那並不陌生的巷子,一邊是房子,另一邊是荒草蔓延的空地;即使他看到鄰居的老人,裹在誇張的冬衣裡,察覺他出現在巷子,仍然往家門走去,佯裝沒有看到他,一點都不像美國的鄰居,即使不認得你,也會在墨鏡下擠出社交性的微笑。
他走到村子口,荒涼的田野展露在馬路的另一頭。上面寫著「歐都納」的客運站牌,孤伶伶地站立在那裡,似乎對未來不抱有任何期待。有兩個小孩,穿著體育制服,套著拖鞋的雙腳則裸露在空氣裡。他看到他們手裡拿著炮竹,往已經採收的蔗田跑去。他知道自己正走向一個溪谷,會看到一個夾在兩個坡地之間的溪流,被相互推擠的樹蔭覆蓋著。他知道,在暑假某些黃昏來臨以前,他也曾經走到同樣的地方去,期待看到變化,卻滿足於沒有奇蹟發生。他已經聽到一群麻雀的叫聲,吱吱喳喳的叫聲,也許是被遠處的炮竹聲所驚嚇的,也許只是牠們好嚷嚷的天性使然。然而這一切現在對他都變得十分陌生,好像他並不住在這裡,只是曾經來這裡作過客。他感覺不到自己從哪裡來,現在住在哪裡。他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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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應媽媽,吃過晚飯以後,會收拾自己的行李。他並不真心要這麼做,只想擺脫媽媽的干涉,擺脫媽媽過問他的事。他不明白,為什麼媽媽總要提前把這個家推入離別的氣氛裡。他開始整理衣服的時候,突然明白這個道理。如果事情一定會發生,做一件事總比不做任何事來得好。
第一次離開這個家,媽媽在他身後收拾行李,爸爸在客廳裡聽平劇,他所有的感覺都被這兩人磨光了。現在,當他機械性地折疊著衣服,卻可以感覺到那時的自己。當他企圖回想過去,想到的卻是離開以後的事。他回想到,自己的飛機接近加州海岸時,橫躺著的陸地出現在層層的雲朵下。他聽到鄰座的女人問身旁的男人,這會是哪裡?也許她只是在明知故問,或是在告訴對方自己的發現。任誰都知道,經過這麼一片久不搭地的海洋,你看到的陸地還能是哪裡?他開始感到飛機在傾斜。雖然安全帶從來沒有離開他,他仍然用雙手抓了它一下。之後是一段冗長而無聊的等待。耳朵開始發熱,表示飛機距離地面已近。這不是很好玩嗎?你距離太陽越遠,感覺越熱。然後,他看到蔚藍的海,不是在高空上看到的那種藍色的桌布,而是真正的海,圍繞著白色的帆船,拍打著金黃的沙灘,甚至滲進了紅瓦白牆的中間。不,那是游泳池,卻反射著海水的顏色。飛機開始下降,穿過那麼多他不熟悉的街道與建築。他開始想到,落地以後要幹甚麼都不清楚,他開始羨慕鄰座的那對伴侶。
他仔細聆聽外面的動靜,確定所有的人都在妹妹的房間裡,才走了出去,走到屋外去。站在竹竿下,他取下還掛在上面的內衣褲,同時可以聽到戴福高昂的談話聲,和小孩跟他起鬨的聲音。他很感謝妹妹一家人願意多留一兩天,不只因為戴福要送他去機場,而是他們可以讓這個家保持著甚麼都沒有改變的樣子。
這似乎是一個律則。當家裡有人離去,其他的親人會更渴望凝聚在一起。爸爸就做到了這一點。現在他的離去又讓媽媽跟妹妹的一家人連結在一起,緊緊地連結著,使得他的存在已無足輕重,即使他還沒有離開這個家。也許這就是姜麗芬現在的心情。這種感覺,在全家人回來時,突然劃過他的內心。戴福抱著正在睡覺的如如,妹妹牽著臉上露出疲態的多多,一面吩咐媽媽不要急著拿車上的東西,等一下她會回去處裡。他站在一旁,迎接著他們,卻覺得自己多餘。晚飯吃的是昨晚吃的菜,味道卻大為走樣。頭上的燈光似乎也黯淡許多。如如剛睡醒,忘了坐在對面的是昨晚陪她出外散步的舅舅。多多趴在沙發上睡了──這個男孩,反正不喜歡上桌跟大家一起吃飯。他企圖回想自己第一次離開這個家的前夕,卻覺得那件事根本不發生在這個房子裡。
也許姜麗芬並不真的需要他。她需要的只是過去的感覺,就像你初次和女孩擁舞,你需要也只是做這種事的感覺。這樣說也許不公平,是他自己失蹤了那麼長的一段日子。她在車上的時候,還說:我本來以為下個暑假還可以見到你。這句話說得好窩心,讓他甘心愛她一輩子。何況,在這麼多年之後,即使為了想看看他,也夠讓人感激的。吳家的老三,國中畢業以後很少跟他來往,在他到家的當天便過來看他。剛走進門,老三就對他說:「我媽說你要從國外回來,我跟自己講,我一定要上門去拜訪。」媽媽送茶過來,老三又對媽媽說了一遍。他們聊了一陣子,沉默出現時,老三又跟自己的太太講了一遍。
他把車開到她家門前樹下,對她說,現在我得換乘自行車回家。這有點兒像上白朗峰,他接續說,你得搭乘三種不同的火車。她並沒有回答他,也沒有鼓勵他說下去。現在他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那個暑假沒有繼續約她出去玩。女生總是這樣,總會在某個時候突然變了個人似的,讓你覺得自己甚麼時候說錯了話,而且永遠不知道說錯了甚麼。現在他知道自己為甚麼沒有及時請她留下電話號碼,或其他的聯絡方式。他只提醒她,要把車門鎖上。她搖了搖頭,說她等會兒還需要用車。他想起她還要接兒子回來,懊惱心裡想到的都是自己。他目送她走進家門,貪婪地看著她在燈下的背影,很難過她並沒有轉過身來。
晚飯後,他鼓足了勇氣,趁著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跟妹妹說,他今天打了一整天的電話給姜麗芬,卻沒有找到她。妹妹沒有立即回答他,手上抹拭盤子的速度卻明顯變慢了。如果我離開以前仍然沒有找到她,他接著說,能不能請妳幫我聯絡她,請她留個電話號碼或甚麼的?說完話,他已經感到自己的厚顏無恥。妹妹的先生就在外面,妹妹的小孩也在外面。要不然,他繼續厚顏地說,妳可以把我在美國的地址留給她。他相信妹妹懂得他要表達甚麼,雖然她只說,她會試試看。她畢竟是他的好妹妹,雖然他從來沒有扮演過好哥哥的角色。
他把折疊好的內衣褲放進行李箱裡,繼而把行李箱豎立在地上,開始感到自己真的要離去,他甚至已經看到這隻行李箱站立在自己客廳的樣子。他可能要等待好幾天才有精神重新打開這個箱子,把衣服拿出來,然後把拉鍊重新拉上,把箱子放置在衣櫥裡,讓它從此消失在視線之外。他可能也需要同樣多的時候才有精神駕車到超級市場去,走過寒冷空氣所籠罩的停車場,去購買一些東西來充塞空蕩了許久的電冰箱。
他聽到媽媽在門外呼喚他。如果他不佯裝做點甚麼,會被媽媽發現坐在這兒發呆。媽媽的聲音已經出現在門內,他只來得及把行李的拉鍊拉下,又重新拉上。
「竹竿上的衣服不見了,是你收的吧?」媽媽問。
「還有誰會拿我的內衣褲?」
「你收了就好,我還在掛念,怕你忘了今天才洗的那些衣服。」
「要是忘了,妳就寄給我嘛。這樣,妳也有事情可以做。」
「臭兒子!」
媽媽離開他的房間以後,他突然感覺到,不管他願意還是不願意,事情已經結束了,或者從來沒有開始過,就像他自己從來沒有回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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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仍然照在原野上。他坐在戴福的車上,看著幾天前和姜麗芬一起駛過的那條馬路。飽滿的河水從他的腳下流過,中間站立著一些孤島,佈滿了匍匐生長的植物,以略帶鹹味的水來養育它們卑微的生命。他已經去過姜家。從那裡出來,他才體會到,他跟姜麗芬分手的那晚,沒有感覺到時間會消逝得那麼快,就像過去十多年的光陰那樣。姜媽媽把信遞給他的時候,臉上帶著他再熟悉不過的表情。她似乎不能確定他就是趙漢民,而猶豫是否該交出保留在身邊的信件。接過信的那一刻,他並沒有埋怨任何人。他只為妹妹感到難過。如果沒有他昨晚的請求,妹妹不會在他離去以前打電話給姜家,不會發現姜麗芬請她媽媽留了一封信給他。聽到這個消息,他還對妹妹說:「要是我們沒有打電話過去呢?這信就永遠擱在那裡嗎?」妹妹沒有說甚麼。妹妹永遠是他的好妹妹。
戴福仍然在駕駛座上講著話。戴福的話幾乎是講給自己聽的,建議他在免稅商店裡買些甚麼東西,好帶回美國去……。現在他也有點兒為戴福難過。這個早已式微的家,為什麼戴福會毫不猶疑便加入了,還表現得那麼興高采烈?
車子已經駛過他所熟悉的路段。他繼續看著窗外,只有太陽仍然照耀著大地,讓人難以相信這是同一個太陽,既照耀著美國,又照耀著這裡。
他趁著戴福不期待他回應的時候,從手提袋裡取出了那封信。
……寫著這封信的時候,我的心裡充滿了矛盾與自責。我知道你會怎麼想我,會怎麼責怪我。我感覺到我們在重複十幾年以前就做過的事,又好像不是。十幾年以前,你似乎是我,而我似乎是你。現在,事情卻整個顛倒過來。
你不會明白我心裡的感覺,也許連我自己都不明白。那天回到媽媽家裡,一進門,媽媽便問我到哪兒去了。我兒子曾經打電話來,說他改變主意,想回奶奶家吃晚飯。我媽媽急得打電話四處找我。甚至想打電話給我先生。唉,好在她沒那麼做。從我家開車到這裡來可要花一個鐘頭以上的時間,還不考慮塞車的可能。
請別誤會我的意思。這些事情並沒有擾亂我的感覺,沒有阻止我去回想我們之間的對話,以及我們的故地重遊。我載著兒子回媽媽家,鄉下馬路漆黑一片。在車上,我仍然回想著你說過的話。你說你在某個地方度假,看到一棟很像我家的房子。這話深深吸引了我。我曾經做過類似的夢,我夢到在異國的黃昏,橘紅色的夕陽下,我走過美麗的街市與別墅,最後卻奇妙地走回我自己的家裡。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夢曾經讓我莫名地感傷了好一陣子。我又記得你說,吃過晚飯以後,你開車回到同樣的地方去,只想看看在這段時間裡,那棟房子出現甚麼變化。這麼想的時候,我的眼淚竟然不聽使喚地掉下來。我明白在那一剎那,事情已經決定了。我知道我已經無法重新度過另一個人生。想到這種可能就讓我害怕,讓我在內心寒戰。我明白,我們已經在各自的人生中走了很長的一段路,雖然自己不曉得,也不願意相信,更無從奢言更換軌道。
你也許不想聽這些話。如果當著你的面,我也說不出來這樣的話來。我在紙上寫了又寫,撕掉好多頁我兒子借給我的紙張。我知道如果我不把心裡的話寫出來,我會對不起你,雖然寫出來一樣會對不起你,會傷害你……
坐在駕駛座的戴福仍然在自言自語。他聽到戴福在說:時代進步了。不像你那個時候,出國是件好困難的事,現在的人可以自己開著車,把人和行李直接送到機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