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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2006-02-17 14:26迴響:118點閱:25574

我只有在照片裡看過阿桃。那時她站在我的背後,我則坐在竹藤編織的椅子上。瀏覽這些照片時,我注視著我自己的時間多於站在我後面的阿桃。我注視著那兩條肉揪揪的腿,從竹椅的縫隙伸出來,似乎在炫耀套在它們前端的黑布鞋。除此之外,照片裡並沒有甚麼精彩的東西,除了那隻小拳頭,被我的嘴整個吃了進去,你還可以在拳背上看到嘴裡流出來的口水。如果照片裡有甚麼故事,那應該是屬於阿桃的。然而我從她的臉上並沒有看出任何表情來。如果有,那只是刺著她雙眼的陽光,把她的眉頭擠成某種形狀,好像在嫌惡瞪視她的人,那個在照相的人,以及後來在看照片的人。

她的名字一直在我的腦海裡。我翻開相簿時,「阿桃」這個名字就會飄到空氣中,好像照相簿所保存著的那種淡淡的味道。我不知道自己從甚麼時候起養成了翻相簿的習慣。我只記得,我這麼做的時候,是在打發不能出外玩耍的懊惱。這時候,風從房子的一側吹過來,明亮的陽光從屋外照進屋內。如果這些印象全屬實,我翻看照片的場所必然是在安平的家。住在那棟日式房子裡可能是我家的全盛時期。那個時期距離阿桃的時代已遠,地點也完全不同。

跟阿桃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還住在沙鹿。對於那個地方,我的印象極為稀薄;對於台中的街頭,我的印象反而比較清晰。這其實是一段完全重疊的日子。我們住在沙鹿,假日時則前往台中遊玩。我甚至記得去台中的路上,我坐在客運巴士裡。那是一路要穿越許多小鎮的巴士,中間總有人要下車,把座位留給還站著的人。媽媽會讓我先坐下來,我很快就在顛簸的車上睡著了,直到車速變慢,巴士的空氣變得鬱悶。這時候,我知道我們的車子已經行駛在台中的街頭。

我也記得我們住在沙鹿的眷村,外面有一條馬路,作為村子的天然界線。過了馬路以後則是一個小坡。那並不是怎麼難爬的一個坡,我還存有站在坡上的記憶,眼前則是我們村子的景象,一排一排灰瓦的房子,聚合起來像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我甚至記得,有一天我賭氣,獨自走到坡上。區媽媽很快跟著我上來,手裡拿了一個袖珍的粽子。「這個給你,寶寶。」區媽媽說。我說,我不要。剛才我向她討粽子,卻被我媽罵了一頓。「你拿著,」區媽媽說:「我跟你媽講過了。吃這麼小的粽子,她不反對。」我伸手接過小粽子,同時看著區媽媽略顯得臃腫的身子慢慢走下坡道去。這是為什麼我還記得那個坡道。

有很長一段日子,我以為那便是阿桃陪我玩的地方。我曾經以為,我從滑梯摔下來的那段日子,也是阿桃過來照顧我的。那是一個多風的日子,我走上滑梯以前已經有沙子吹進我的眼睛。我沒有理會它。偏偏在我爬上滑梯頂端時,沙子開始發作。我遲疑了一下。排在我後面的男生不耐煩,把我推了下去。這是我對這事情全部的記憶。接著,我的記憶轉到診所裡。我看到一個醫師坐在我的面前,穿著的白袍衣服。看到那種衣服,你總懷疑他們是不是在你走進房間以前才披上的。醫師倒表現得很友善。「沒甚麼事情。」他對我爸媽說:「上個石膏,會好得快些。」我表現得也很鎮定。剛剛裹上手臂的石膏涼涼的,很好玩。

我一直以為,我表現得那麼鎮定,是因為阿桃坐在外面的凳子上。奇怪的是,我的記憶一直讓我這麼認為。半夜的時候,我醒了。或許那時並不是半夜。我上床的時間很早,晚飯還沒吃完,我已經鬧了。媽媽允許我先去睡覺。可是,她吩咐我,時間到了可得起來吃藥。那晚其實是我自己醒來的,可能是被媽媽和爸爸的講話聲吵醒的。也許客廳裡還有個客人,他們講話才那麼大聲。我感到口渴難受,手臂也熱得難過。我的記憶把這些痛苦歸咎於阿桃不在旁邊。在我的記憶裡,沙鹿的日子總是快樂多於痛苦。我把這些也通通歸功於阿桃,雖然我並沒有她在我身邊的回憶。這並不特別奇怪,我沒有太多那時的回憶。

我對於阿桃的弟弟倒有一些印象。見到他的時候,我已經在安平讀小學。有一個黃昏,我回到家裡。媽媽說,阿桃的弟弟來了。他在城裡有些事情要辦,晚上順便來鄉下看我們。媽媽說的好像我老早就認識這個人。對於我,阿桃的弟弟只是個陌生人,卻露出友善的笑容看著我。事情總是這樣,人們從你快樂的表情看到他們自己,就以為他們的臉孔會一輩子留在你快樂的記憶裡。不論如何,我仍然很高興看到他。在飯桌上,我偷偷瞄了他好幾眼。我在想,既然我跟阿桃那麼熟,我遲早會從她弟弟的臉上找到熟悉的東西。這樣的實驗我以前做過好幾次,還成功地認出爸爸的一位老朋友。我為自己擁有這樣的本領而感到自豪。對於阿桃的弟弟,這個本領卻沒發揮任何作用。他的臉孔太平凡,長形狀的臉,上面豎立著直直的頭髮。他的語調也太平凡,既不高昂,也低沉得讓你難過。

儘管如此,我很快就跟阿桃的弟弟混熟了。媽媽指定他跟我睡同一房間。起先他表現得很無聊。我打開了收音機,一開始固定在我常聽的節目,後來隨他任意轉換節目。過了一會兒,他把收音機關了。這也好,我心裡想,免得吵我寫功課。他很快又現出無聊的模樣。我就把自己的抽屜打開,亮出藏在裡面的兩隻木偶。他笑著搖搖頭,卻看上了緊靠抽屜牆壁放置的口琴。

他的口琴吹得很好,好得我不得不誇讚他。「你再吹一支給我聽嘛!」他又吹了一支曲子,仍然一樣棒。如此,他一連吹了好幾支樂曲,我卻沒寫出幾行功課來。他把口琴遞還給我。「你也吹一支看看。」我搖搖頭。我說:「我吹得很爛。」他說:「不可能。」好像他吹過的口琴,任誰吹都吹得出好曲子來。我拿著口琴吹了起來,吹的是〈甜蜜的家〉。平時我對於自己的無師自通感到很得意。這次我才吹出第一段,就知道自己吹得很難聽。阿桃的弟弟把口琴要了回去,也吹起這首曲子來。起先,他總吹錯音,重來了好幾次。這讓我感到稍許安慰,也許我的曲子比較難吹,也說不定。就在我返回功課沒多久,他已經掌握住那支曲子,吹出剛才的水平來。「吹得真棒。」我由衷地說:「你教我吹,好不好?」他起先說好,又改口說,他不知道怎麼教別人。「一定有人教你嘛!」我說:「你就把別人教你的傳授給我。」他卻說,沒人教過他,那完全是他自己摸出來的。這樣的話可把我的自尊心毀了。我只有埋頭繼續寫功課。也許只有寫功課這種無聊事,我做得比別人好。

寫完功課以後,我感到了。阿桃的弟弟卻不,他沒有像我那樣歷經了一場身心的煎熬。我說,我要先睡了。回頭他想睡,便跟我擠同一張床。他說,他自己會睡在榻榻米上。我說,可是你沒有枕頭和被子怎麼睡?他說,沒問題。農家的小孩都是這麼睡的。我就先睡了,感覺自己虧待了一個大師級的人物。我從來沒有在這種情況下入睡過。書桌上的檯燈還開著,我身邊又有個完全清醒的人,還兀自吹著口琴。我在沒間斷的口琴聲裡睡著了。半夜裡,我卻感到自己的胸口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原來阿桃的弟弟睡在我的旁邊,一隻手還放在我的身上。我小心地把他的手移開,讓自己翻了個面,背對他而睡。這些動作並沒有弄醒他,只把我自己弄得更清醒。這大概是我生平第二次失眠,前次是我手臂上石膏的那一晚。太陽出來的時候,我很高興自己已經又睡了一覺,而且不必繼續睡下去。我吃完早飯,把放在房間裡的書包背到身上,阿桃的弟弟仍然沒有醒來。在離開房間的一剎那,我感覺那房間已不再是我自己的。

放學回家時,我獨自個人走在路上,對於阿桃弟弟的感覺已完全改變。我走到鹽廠裡那條人煙稀少的路上,想到此時他早已離開安平。我開始改用他剛來這個地方的眼光來看周遭的一切:這佈滿了魚塘的鄉下,到處是低矮的房子、廢棄的廠房、沒人看管的倉庫,空氣裡還散佈著淤泥與水的味道。住在這樣的地方,除了阿桃的弟弟以外,大概不會有其他人來探望我。我突然希望他晚上還會來我家投宿。奇怪的是,我又不希望他這麼做。這是第一次我察覺到自己有這種矛盾的心理。我不是不想他來,跟我擠同一房間,而且炫耀他口琴的技巧;我只是不希望明天放學的時候,又會想著同樣的事情。走進家門時,我發覺屋裡是靜悄悄的,知道阿桃的弟弟沒有回來,突然感到有些難過。

幾十年過去了,我對於阿桃的所知仍然如過去那麼有限。我知道她的本名是月桃。談到她的時候,媽媽卻叫她阿桃。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直到最近幾年裡,我才在電話裡跟媽媽提到她。「唉,」媽媽說:「我都快忘記阿桃了。現在她住在哪裡,我也不曉得。你怎麼會記得她呢?」我說,我都是從她那裡聽到她的事情呀。媽媽繼續說:「那時我們才搬到沙鹿。她家就住在我們家對面。」怎麼可能?我驚訝地問,阿桃怎麼會跟我們住在同一村子裡?媽媽說:「那時我們沒搬到村子,還住在外頭的大馬路上。阿桃家在馬路對面,他們家是種田的。」媽媽繼續說:「到了下午時候,她煮完了飯,就走過馬路到我們家來。她最喜歡跟你玩了,我跟你說。有時候,她留下來吃晚飯。吃過飯,我們就去看歌仔戲。她背著你,我跟在後面,一連看了十幾個晚上的戲。」那麼,阿桃不是來我們家幫的嗎?我問。「不是。」媽媽說:「我們在沙鹿沒有請幫。」我怎麼卻記得她是呢?我說,照片上看起來也是那個樣。媽媽說:「照片呀?我都不知放到哪兒去了。你怎麼會看過?」

這就是跟老人家談論過去的麻煩,他們記不得自己說過的話,前言也不對後語。現在我知道阿桃並不是來我們家幫的,而是媽媽的朋友。剛搬去沙鹿的時候,我爸媽剛到台灣沒幾年。我想像著媽媽初到陌生地,與親友失去聯繫,突然有個女孩現身在家門前。也許她看到我坐在藤椅上,像個還沒脫水的蘿蔔乾,曝曬在陽光下,就逕自走過馬路來,問我媽媽,小弟弟叫甚麼名字,白白胖胖的,長得好可愛呀!我如此想像著,卻覺得這樣的行為跟照片上的阿桃不相符。

一個星期以後,媽媽打電話給我。媽媽很少為了跟她不相關的事打電話給我。這次她劈頭就說:「你看過的那張照片不是阿桃的,我想起來了。」那會是誰呢?「搬去沙鹿以前,我們請了個小女孩帶你,那是還住在台北的時候。」媽媽說:「那個時代流行病凶得很,甚麼腦膜炎啦、腸胃炎啦…。那女孩來我們家,我還特別吩咐她:『帶弟弟之前,妳要先用肥皂洗手。』」媽媽繼續說,她本來還存有阿桃照片,現在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我沒興趣聽她講下去。媽媽總是會重述好幾遍她覺得重要的事,好讓你知道事情真的有那麼重要。

媽媽的話已經解釋一切。我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個少女並不是阿桃。這讓我感到輕鬆許多。如果我不以為站在我身後的人是阿桃,就不會把那張不快樂的臉留藏在心裡那麼久。現在我解脫了,我擁有充分的自由來想像阿桃的模樣。然而阿桃長得到底是甚麼樣子?這件事在我心裡並沒有徜徉太久,畢竟我想念得更多的是我安平的童年。

去年夏季來臨以前,我驅車去南部遊玩。到達台南的時間比預期早了許多,我提前離開高速公路,想看看我不曾涉足的地方。我的車子經過平坦的田野。一排樹叢、椰子樹、孤立的房子站立在視線的遠方。我駛過渠道和廢棄的小火車軌道。黃昏近了,陽光裡滲入淡黃的色彩。鄉下經過一日的曝曬,已準備在暮靄裡歇息。我的車駛過某個鄉里,路邊出現了房子。那是兩排單薄而低矮的房子,房子後仍然是空曠的田地。有些田還擠到了路旁,好像從大人的腳邊擠到前面來看熱鬧的小孩。看到這類的房子,默不吭聲地站在馬路邊,附近幾乎沒有行人走動,你總覺得在甚麼時候看過它們,雖然我確定自己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地方。

然後,我聽到歌仔戲的樂聲,由遠而近。不久,我的車子駛過廣場。我找到聲音的來源,便把車子停靠在路邊,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廣場上並沒有圍聚的人群,只有好多輛小型貨車,停靠在廣場上。車後放置著祭拜神明的貢品。原來鄉下的祭拜活動已變得簡單而實際。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表演。仍然是那種誇張的動作,明豔的化妝,震耳欲聾的聲音。沒有太多讓人興奮的事情發生,我走回自己車子停靠的地方,經過好幾個還在燃燒冥紙的鐵桶子。我打開車門,取出飲水來喝。這時我看到一個少女,個子比身旁的男孩高出個頭以上。她的臉孔吸引了我,上面反射著夕陽,還有愉快的神情。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愉快的神情,和持續了那麼久的笑容。跟她一起快步行走的男孩,顯然受到她的感染,也帶著同樣令人羨慕的笑容。他們到底為了什麼事情而高興?去祖母家請她過來吃拜拜,還是拿了媽媽給的錢,去買價格不到一半的商品?這些,我覺得,都抵上一半女孩臉上的表情。我想像不出我的一生中有甚麼事情可以喚出那種愉快的神情。我在寫著這段文字的時候,腦海裡還浮現著那個笑容,決定從今而後把阿桃想像成那個模樣。

結束這個故事以前,我還要交代一件事情。它其實發生在我們搬離沙鹿以後。那時候,爸爸必須回原來的單位處理一些未了的事情,我和媽媽跟著他回沙鹿去作了一段日子的客人。就像我那時所有的回憶一樣,我不能確定這件事發生在哪時間。我只記得我們回到同樣的地方,這次住在區家,成了他家的客人。

要說的是,某個黃昏,媽媽帶著我去阿桃家。那時候,我已經知道阿桃做過我小時的伴侶。我記得我們走在即將入夜的路上。那晚是中秋夜。我們的四周遊蕩著出來玩耍的人群。天色逐漸黑了,我已經看不清楚跟媽媽打招呼的大人,也不耐煩他們一再對媽媽說:才一陣子沒見,寶寶已經長高了。我們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程──這說明了,為什麼後來阿桃不常來我們家作客──我看到人煙轉為稀薄的黑暗處站著一群人。「啊,來了。」我聽到他們在說。我看不清楚他們的面孔,不確定我是否認得他們,可是我確定他們都認得媽媽。

我們隨著他們走上一條土坡路,走進一個三合院圍著的空地,在那裡坐了下來。風徐徐地吹來,時而把茶葉香吹進我的鼻子裡,不久又變換為鼻的蚊香味。大人坐在我的身邊講話,小孩在四周玩耍。我感到有些無聊,希望那些小孩能找我去玩。我記得那裡還坐著一個阿模樣的人。小孩們雖然禮貌地應對她,卻沒有人願意坐在她的身邊。我感到很無聊,甚至期望她叫我過去。她並沒有這麼做。不久,外面的煙火起來了。呼,呼。空地上的人也發出相應的歡呼聲,給了其他小孩藉口,到土坡下面去。那晚,我並沒有見到阿桃。據說,幾天前她到南部看親人去了。其後的幾天,我也沒有見到她。直到今天,我依然沒有機會見到我的這位童年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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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ger.chinatimes.com/fchang/archive/2006/02/17/40734.html
2006-02-17 14:26作者:張復分類:散文迴響:118點閱:255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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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回憶的景象往往如幻影般浮現於腦海,
也許追溯回憶常常就像,
溯源意識之流一樣
一幕一幕的光影閃過
由早已跳脫出那段舊時光之外的自己
重新抉擇片段、拼湊事物的原貌
於是美麗的細節變的特別耀眼,而中間的過程就像
寫在沙上的字,漸漸被風遺忘,甚至被自己遺忘。

童年的眼睛卻顯得特別。
孩童的關照角度總是千奇百怪,充滿創意
而且這篇小說當中
也藉著人們對幼年特別容易"失憶"的狀況
(譬如我幾乎不記得在自己五歲以前所發生過的事情)
來寫永遠被封存在記憶之中的阿桃。
那位阿桃,就像夢裡的寶石,醒來就永遠消失了,
只剩下在一張照片裡,陌生的臉孔。
也許,記憶的微妙之處,正在於這樣的特質--
它們是被藏在桃花源裡面的秘密寶盒,
當你走出來之後,
就再也找不著"真實可見"的它
只有一幕一幕的光影仍然令人難忘。
也因為"見不到",所以讓它們特別保有朦朧如仙的美感。

這也讓我想起Coleridge的詩句:

If a man could pass through Paradise in a dream,
  And have a flower presented to him as a pledge that his soul had really been there,
  and if he found that flower in his hand when he awoke-Aye, and what then?
  
  -S. T. Coleridge

天堂裡的花,醒來時卻被握在手中
也許這就是記憶的足跡與魔法吧。

2009-03-03 02:23 函栴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這篇文章讓我想起了我一個國小同學,她叫做映妤。在我的記憶哩,她身材瘦瘦的,眼睛很大,每天頭上都綁著左右兩束馬尾,成績普通,但體育很好,跑得很快。我們在小學三年級時非常要好,每節下課都玩在一起,放學也要一起走出校門,可以說是情同姊妹。(我記得她年紀比我稍大,所以我都把她當姐姐。)我和她之間有很多的回憶,像是在教室外走廊上和另外一群男生女生玩追逐戰(同時一群人還要躲六年級的糾察隊),一起在學校中庭跳繩(她可以跳全班最多下而我卻是跳全班最少下),一起和幾個同學在福利社裡玩躲貓貓(結果一起被福利社的老闆罵)…等等,我到此刻依然記憶猶新。
後來升上四年級,我搬家了,也轉學了,但我們的友誼仍然靠著書信來往維持,我們約定,一收到彼此k的來信,就一定要馬上回信給對方。從我四年級到六年級,我們都有聯絡。還記得有一次,她在我學校段考前寫來一封信,但是我媽不想讓我回信,因為她覺得我要先準備學校考試,怕我分心,便打算等我段考完,再拿映妤的信給我看,因此我媽就把信藏起來了。(我媽曾是非常要求我課業表現的母親,所以曾有過許多匪夷所思的舉動。)但是這封信還是被我不小心翻了出來,我當然馬上回信,後來因為太過興奮,忘了在信封上寫上映妤的住址,結果信一寄出去就被退回來了。也因為如此,這件事也被我媽發現了,我也免不了被毒打一頓。
不過這個插曲並未中止了我們的來往,一直到我升上國中,我們都持續互相寫信。她曾寄給我幾張她的大頭貼,上頭的她,樣子並沒有改變很多,但是感覺變得更漂亮了。我們總是在信中說著要在升上國中後一起出來玩,看看彼此成了什麼樣,但是因為突如其來的一個天災,這個願望後來並沒有實現。
因為921大地震,我原本的家半倒,我還來不及寫信跟她說,我又要搬家了。之後家裡陸陸續續也須處理一些善後的事,一直忙到我有空回舊家看信箱時,已經是好一陣子以後了。後來我在舊信箱中發現一封她寄給我的信,而這也是我收到她最後的一封信。這是一封簡短的信,裡頭提到她即將要升上的國中,以及祝福我一切順利。裡面並未提到太多她的當時的情況,畢竟當我看到這封信時,應該也過了她寄出時間後的好幾個月了。之後當我在寄信給她時,她也已經搬離原來的住址了,所以我的信也被退了回來,我還是沒辦法告訴她我的新住址。
我們的聯絡就這麼斷了。我曾嚐試著要查她家的電話,打聽她的消息,卻一直沒有成功。直到現在,我還是會想起她,我常想著,她在小六畢業那年寄信給我時,應該很殷切的等著我回信吧。但是我卻失約了。她是否很失望呢?她是否以為我早已忘了她呢?而她是否也就這樣忘了我呢?
想到這裡,我不免感到十分的惆悵。我常在想,假如今天當我和映妤在街上擦肩而過,我還能認出她嗎?我的答案並沒有把握。但是對於一個這樣童年時的玩伴,即使我對她長相的記憶已有些許的模糊,但我和她之間那種能夠分享彼此生命裡的那種單純的喜悅所帶來的幸福,到多年後的現在,回想起來的感覺卻依然是那麼的深刻。

2009-03-03 00:34 戴良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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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時常在想 有時甚至是埋怨 從小住在都市林的我 沒有所謂的兒時伴侶 隔壁鄰居來了又搬搬了又來...但是 或許我的阿桃不只是一個人的身影而已 或許是許多的人共同合成了我阿桃!

2009-03-02 22:47 羅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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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是我最珍惜的記憶
每當
心血來潮時
我總翻覆著那記憶的相本
找尋阿桃的背影

隨著921地震的來襲
我的童年故鄉和玩伴
也一一的被震碎消失
黑夜來臨時
當我想再一次回味童年的光景
出現在我腦海裡的
沒有兒時的故鄉和同伴
有的只是
那濃濃的鄉愁
揮之不去

2009-03-02 22:44 林韋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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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是雙薪家庭,我從幼稚園開始就是鑰匙兒童。
我不曾和朋友出去玩,也不曾在外逗留。
我媽最擅長的事,就是說一大堆新聞上的事情恐嚇我,她要我馬上拿著掛在脖子上的鑰匙跑回家。
一開始的幾天,邊跑邊哭,總覺得自己就要回不了家了。像養在籠子裡的小白鼠,等著餵食大蟒蛇。
後來,我也習慣了
從小到大陪伴我的是我的娃娃,一隻毛茸茸的企鵝。童年,是太多眼淚滴落在娃娃的身上,是太多個孤單而漆黑的夜晚。
看了這篇文章後,總覺得自己是個少了一塊的人。
好像一出生就是個大人,在這之前從未有別人參與過我的回憶。有實自己都覺得那份記憶是假的,多麼飄忽而不確定。
我的記憶裡從沒有過阿桃這樣的人。
現在也就省下了回意的工夫。

2009-03-02 22:42 璿琇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我常常暗自在想 有時甚至是在埋怨 從小住在都市叢林的我 隔壁鄰居來了又搬搬了又來 根本就沒有所謂的一起成長的玩伴...但是 或許我的阿桃不只是一個人的身影 是許許多多的人陪著我一起 共同合成了我童年的阿桃!

2009-03-02 22:42 羅為文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偶然翻起的舊相片總是會勾引出陳舊的記憶~
念幼稚園時,我曾有一群好友,她們和我一起長大。我們曾是那麼靠近,然而到了大學階段,卻必須各奔前程、獨身面對自己的未來,失去了當時相知時的熱情,內心總有一絲遺憾,試問認識久了,失去共同的空間話題,像這樣的曾相知相惜的朋友也會一併消失嗎??看來照片總是值得回味的~畢竟回憶的美是無限想像的,現實總太殘忍了....

2009-03-02 22:07 汎晴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記憶像一枚舊日的印章
幾個細細的篆字
恍如一夢
留此為憑
我想童年伴侶阿桃
或許是記憶日夜包裹的面容
輕輕淡淡的
夾在回憶的書頁

2009-03-02 21:30 周怡君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寒假時 我帶了國小的營隊
看著她們
赫然發現自己從前也是如此快樂的生活

長越大反而越退縮
很多事情都不敢嘗試
跟小朋友在一起的日子
找到遺失已久的天真無邪

其實 生活可以很簡單
很多事情不要想太多
只管勇敢的去做

2009-03-02 17:29 李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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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的記憶凌亂交錯
時間與空間找不到對應的函數
但是無損
回憶的情節不是永恆
永恆是模模糊糊的淚痕與笑靨
隱隱淡淡埋在腦海裡
偶爾被翻閱出來
如同夾在書裡的信紙或相片

2009-03-02 11:12 魏良宇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看完這篇文章,我不禁也開始回想我的童年。對我來說,童年是一段模糊又難忘的歲月。我不記得自己童年的阿桃是誰,也忘記自己和他曾經做過什麼瘋狂的事,但是每當我想起童年,我總是記得自己跟著一群朋友追逐玩耍,雖然是模糊的記憶,但那是一個讓我每次回想都感到快樂的畫面。

2009-02-27 08:31 楊蕙菁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即使已經沒有線索,過去還是會自顧自地美麗。
各奔東西也帶不走模糊的記憶,等著我們偶然想起,去追溯,然後在午後會心一笑。
可能忘記阿桃曾經拿著樹枝追著我打,也可能忘記阿桃被我的毛毛蟲嚇得大叫。我們會忘記流過的淚,讓微笑被儲存。美麗也許就是不精準的記憶力構成。

2009-02-25 21:33 尚芊彣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Dear Chunfeng:
Thanks for sharing your story with us. I feel that I know you better.

Chinyuan

2009-02-24 21:56 Chinyuan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每當我們想要回憶過去時,總會透過文字(日記)或是圖像(照片)來幫助我們緬懷。本文利用一張照片,勾起了作者對童年的回憶。雖然到最後發現這照片中的女孩不是阿桃,但是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既然沒有了她的照片,她的形象就可以任憑自己想像,自己就可以把她塑造成完美的個體,並且不會被推翻,豈不美哉?
我對童年的記憶如熱鐵烙膚般記憶深刻阿!因為我和我的童年玩伴~大我一歲的姐姐在小時後曾做過很多現在看起來像是荒謬的事情,例如把雞蛋藏在棉被裡,並且幻想有一天會孵出小雞來,結果悶太久雞蛋臭掉被媽媽發現,我們兩人就被罰跪。還有,記得小時候很流行美少女戰士,我和姐姐就曾幻想我們是打倒惡魔的大英雄,自創了兩個名字-小陳和小張,並將還是嬰兒的妹妹放到沙發上,並且給了她一個名子-小苺,我們總是會拿奶奶的雞毛撢子和不求人(抓癢用)當成法器,在客廳裡面跑來跑去。每當想起這些蠢事,我和姐姐都會忍不住哈哈大笑。
前些日子看了電影冏男孩,發現小朋友是那麼的天真活潑且想像力豐富,幻想著很多根本不會發生的事情,真的十分的有趣。但是當我們年紀漸長,我們就慢慢的遺忘當初的天真無邪,真的非常可惜啊
童年,就是那麼的天真可愛~我很喜歡我的童年

2009-02-24 18:23 峻豐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好神奇哦~~
我也有個朋友叫阿桃,本名也叫月桃
不過她是北港人!!
巧的是...我也住沙鹿耶!^^

2008-12-11 00:23 法蘭西絲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派對雖結束了
心中的澎湃卻依然在靈魂中迴盪

回憶在我們有生之年會不斷的
累積
Revised
這裡
是回憶的轉戾點

雖然,客人要離開了
但是,更有些客人
期望著主人能讓他們帶走一些伴手禮
不知道主人是否有準備嗎

2008-03-08 03:53 柏安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謝謝政大同學的留言,從2/19日的函文,到2/28日 的恆嘉,留言似乎告一段落。
在這段日子裡,我躲在自己的洗手間,不敢參加正在客廳盛開的派對。我聽著那裡的歡笑,聽到人們發出主人不在場才會發出的話語,強忍著笑,也耐住想走出洗手間的慾望,直到派對結束了,聲音式微了,才帶著倀然若失的心情走進此時已變得寂靜的客廳。

2008-03-04 09:16 張復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閱讀文章時,我也正在閱讀著回憶。
童年時光,感覺是如此的美好
但,我卻永遠也回不去
我能做的,只剩看著照片,感受那殘存的餘溫
在破碎記憶中,拼湊出一塊屬於我的"阿桃"

2008-02-28 22:45 恆嘉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作者看著照片,想著記憶中對阿桃模糊的印象,但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影中人居然並不是阿桃,不過作者的反應卻讓我覺得有趣,他認為從今以後可以自由想像阿桃的模樣,若是我,想必多少會感到一些失望吧!有個不時會讓人憶起的童年玩伴真好!

2008-02-26 01:59 柏村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有些時候,童年記憶或許還是藏在回憶裡的好。想念的時候拿起來加溫,不那麼特別的時候又擺在一旁,等待下次拾起。

對於自己的童年,我老是想起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巴掌大的蝗蟲、人一般大的螞蟻(我也難以分辨這是真是假。在鄉下野慣了,連想像力都開始霸佔真正的記憶了),或者是想像什麼不得了的大事能夠發生在自己身上,然後自己就能成為一個不得了的大人物。

真正清楚記得的,卻是一間舊房子中,那髒髒的一角。有點斑駁的牆壁、發霉的窗口,和母親身上的汗味。甚至我還可以在我的腦中看見自己的影子。陰暗的房間中,混著不新鮮的空氣,我愣著與影子對望,靠著媽媽遺留下的汗味給我帶來一點安全感。那汗味並不難聞。鹹鹹的,還有著媽媽擦的乳液香味。

關於同伴,我是一個也想不起來。再怎麼想頂多也是幼稚園時候,在班上結交的小女孩。那時以為是姐妹,但現在看來,也並不特別想再多見一面。

童年回憶就是這麼奇妙。你只記得妳記得的,而在一遍遍的回味中,加點想像力讓它更美好。很開心張復先生和我們分享了這個故事。對於少有童年回憶的人來說,這或許也是一種補償的方式。

2008-02-26 00:12 惠菁
共6頁: 1 2 3 4 5 6 ,目前在第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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