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發生了某種變化,一開始並沒有人留意到。後來我留意到了,但不能確定別人是否也留意到,或者即使留意到了,是否留意到相同的變化。
事情會這麼難以確定,因為這兒的情況本來就十分紊亂。從事各種活動的人佔據了這裡的空地,混淆了廣場與馬路原有的分際。位於廣場旁邊的房子,有很多窗子與門板被拆卸下來,家具也被移到我不曉得的去處。於是,原先的空地上擺滿了攤子,而原先的房間卻被人當成空地使用,從事演講或各式各樣的表演。
那群穿著黑色制服的人走過來以後,改變了這兒的狀況。他們一接近廣場便化整為零,我很快便看不到任何一個人。我並不刻意去觀察他們的行動,卻看到我四周的人分散開來。原先聚集在攤子四周的人消失了。現在他們靠在牆邊,或者站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裝成無所事事的樣子。只有主持攤子的人仍然站在那兒,似乎要顯示情況並沒有任何改變。然而我感覺得到四周的氣氛已經不同。那群我看不到的黑衣人似乎在逐一清查逗留在廣場上的人。
我開始詢問自己,我有沒有攜帶可疑的物品,或者企圖參與可疑的活動。然而我相信我是清白的。我想不起我來這兒的原因,也不曾被這兒的活動吸引。我一面緩步行走,一面用眼角注視著仍然在房間裡進行的表演。圍繞在外頭觀看的人已經消散了,現在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人在做些甚麼。他們分成兩組人。一組人在前面表演,另一組人則盤腿坐在後面,為表演者打氣。現在我有點羨慕他們。他們似乎是這兒唯一曉得自己要做甚麼的人,而且不畏懼黑衣人的出現。我可以確定他們就是黑衣人出現在這裡的原因,這是為什麼圍觀的人群消失了,可是他們並沒有停止活動,反而更賣力地演出。你甚至可以說,他們演出的目的就是在等待別人來取締他們,甚至逮捕他們。然而到目前為止,並沒有任何人出面來阻止他們表演,也許是因為每個人都明白,現在他們只能站在那兒繼續表演,不可能做任何其他事情。
我聽不懂他們在唱些甚麼,我只知道那是某種具有嘲諷性的歌曲。有個女孩還不時跑出行列來,雙手高舉著牌子,上面貼著塗鴉的圖片。我看不懂圖片上畫的是甚麼,但我可以從女孩誇張的動作感覺出那是一幅極具挑逗性的漫畫,目的在讓被嘲諷的人感到血脈賁張,雖然沒有一個人承認自己受到挑逗,無論是站在牆邊和角落的人,或是那些已經隱藏在人群裡的黑衣人。
我確信我自己並不是這些人的一部份。我不曉得這裡發生了甚麼事,也沒有人告訴我,他們要在這兒幹甚麼。他們所唱的歌我不會唱,所做的動作我也不會做。即使我可能認識其中的某些人,我也不必為他們的行動負責。現在我只想離開這裡。某種愧疚的感覺在我的心中升起,卻不能阻撓我離開這兒的決心。
我往一條馬路走去。那裡的人群已經消散,馬路顯露出本來的面貌,好像潮水剛退去一樣。人們極可能是從這條路離去的,這是為什麼中間有個路段顯得格外冷清。我正準備提快腳步,兩個沈不住氣的女孩從我身邊奔跑而去。我的身後出現嚴厲的聲音,制止了女孩的行動。那是一個中年女人,可能是學校的訓導主任,也可能是不知名單位的警探。她走到兩個嚇壞的女孩身邊,不費任何力氣就把她們帶了回來。兩個女孩經過我,露出沮喪的表情。我裝作不理解她們做了甚麼,我身邊的人也做出無動於衷的模樣。只是大家都不再走下去,雖然並沒有人出來制止我們。現在我明白事態比我想像的嚴重,我相信逗留在這裡的人也這麼覺得,雖然大家表現得好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我重新走回廣場。房間裡的人仍然在表演,現在卻表演得不甚起勁。盤腿坐在後面的人增多了,而且不再為表演者喝采。有些人甚至閉上眼睛,看起來像是在靜坐示威,或者靜待命運的安排。一條隊伍吸引了我的注意。事情變化得真快。就在我轉頭離去的片刻,廣場的邊緣已經排起長長的隊伍。隊伍沿著建築物延伸下去,在街角轉了一個彎,最後又彎回這條街道來,延伸到街尾。這時我才看清楚,街道的尾端其實是被鐵絲網圍住的,中間有個特殊設計的通道。隊伍經過它時必須轉幾個彎,轉到鐵絲網的後面,沒入一棟木造的房子裡。
我加入隊伍裡,看起來它是離開這裡唯一的途徑。我不知道這些人怎麼知道要排在隊伍上。他們可能只是道聽途說,卻沒有顯現出好奇心。有的人像是胸有成竹,手裡還緊握著一些文件。我期望他們將文件攤開來,這樣我可以判斷它們是否跟這個隊伍有關。可是這些人沈默不語,似乎不願意透露任何消息,即使只是無意的。另一些人則在跟彼此開玩笑,還咧著嘴笑了起來。他們可能是真正無辜的一群,跟這裡所發生的事情無關,因此不在乎別人怎麼檢視他們。我卻沒有這樣的把握。
隊伍移動得很慢。我不曉得為什麼它最終要延伸到木屋裡。我也不曉得我最終是否能離開這裡。我的手上沒有任何東西,也不確定我排在這裡的意義。如果我必須走到鐵絲網後面才明白真相,那時會不會太遲了,我還走得回廣場來嗎?我考慮是否要脫離隊伍。然而我已經排了一段時間。如果我這時離去,會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而且我不能確定,除了這個隊伍,是否另有離去的途徑。我在猶豫不安中度過,我感到徬徨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