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復是當代最令人期待的作家之一。所謂「期待」是指在閱讀之前,你並未預料到他的作品會如何讓你驚喜、讓你忘情於閱讀的過程,而陷入低徊不已的沉思中。
張復的作品沒有九十年代以來聳動的「情慾反叛」,沒有微言大義的「歷史密碼」,沒有時髦的「後殖民」與「全球化」,沒有直接的「政治事件」與「國族認同」。張復不與時人彈同調,寫的是個人在台灣當下即刻的種種經驗,呈現台灣文學失落已久的精神,一方面與七十年代台灣小說的鄉鎮人文情懷銜接,一方面又另闢蹊徑,致力「記憶/移動」書寫,創造了一己獨特的風格。
張復所寫的「當下即刻」並非與過去切割,自外於歷史的巨流。相反地,張復作品中的「現在」深受「過去」影響,而「過去」所承載的思想感情在「現在」回溯的意識中產生不斷的變化,進而使得「現在影響過去」。「過去」與「現在」之間於是形成一個新的結構,一個「同存結構」(simultaneous order)。
同存結構的歷史時間觀與懷舊文學不同。顧名思義,「懷舊」是對「舊」的「懷念」。在對過去的回顧中,主體把現在看成缺陷與不足,而過去則相對地美好與完整。懷舊為主體提供了一種另類時間,來建構一個心靈的新世界,解決個人當前所面臨的種種現實問題。但是正如周蕾所指出,「在後殖民時代的無數破碎中,懷舊可以被視為另一種構想『團體』或『社會』的方法,那麼這個被構思的團體和社會也是神話式的。神話裏包括了對愛情的憧憬,對命運和機緣的篤信,以及對孩童般目光的懷戀」。在懷舊中,主體與過去的連結呈現穩定連續的單向直線,而在「過去/現在同存結構」中,時間是充滿偶然性與不穩定性的迴旋線、交叉線,是「非直線」,可以容納無盡的空間,自由變化。
以〈自由之家〉為例:敘事者「我」開車載爸爸到供應中心買酒,沿途中「我」開車尋路,並回憶起許多已經淡忘的往事。在回憶中,「往事本身」與「現在對往事的詮釋」交錯並置,兩者共同建構了一種「變成」(becoming)的狀態:正當四周的地理建物與過去的人情世故得到確認之時,正當模糊的過去逐漸變得清晰之時,全篇結尾部份卻漠不經心般地提及開車經過所見到的「自由之家」,使「變成」的狀態持續進行,點出全篇旨意。「自由之家」的確切地點在那兒?只能以「某棟房子之旁」來標示嗎?「我」和「爸爸」都沒有答案。也許「自由之家」是只能「經過」而無法「抵達、回歸」的夢土。也許「自由之家」是一家當舖,你點當了青春、記憶,多年後你想要贖回當物,它卻已關門、搬家、錯置……。
「自由之家」正是巴特 (Roland Barthes)所說的「此曾在」:「此刻我所看見的曾在那兒,伸展於無限與主體(操作者或觀看者)之間;它曾在那兒,旋即又分離;它曾經在場,絕對不容置疑,卻又已延遲異化」。〈一段不牢靠的回憶〉呼應〈自由之家〉,呈現「此曾在」的「非直線」現象。在其中,「我」以「現在回想起來」描述小時候在幽黑的房間裡哭過的往事。藉著「現在」與「往事」的中介,「我」的哭泣與歡笑達成合解,並存於同一時空,使我們彷彿打開了一扇窗,看到另一個世界的存在。這種過去/現在同存只有在文學藝術中才能聚焦地呈現出來,也是作家具備「當代性」(contemporaneity)的必要自覺 (T. S. Eliot)。
過去與現在之間的同存變化,最奇妙動人的莫過於〈阿桃,我的童年伴侶〉。一張童年時與伴侶阿桃的合照一直維繫著「我」對阿桃的記憶,到幾十年後的「現在」,「媽媽」才釐清照片中的女孩並非阿桃。那麼,從「現在」開始,「我」要如何修改自己對阿桃的記憶?「我」說:「現在我解脫了,我擁有充分的自由來想像阿桃本人的模樣」,而某次在廟會前,「我」於是把一位偶遇的女性「想像」為阿桃。但是,阿桃的真正相貌究竟如何?像歲月的容顏一樣熟稔又陌生?「我」終究無法告訴我們。做為「記憶載體」,相片只是「真相」(真實人物)的替代,與想像投射並無二致,都只是「最初現場」(the primal scene) 的隱喻 (metaphor) 或轉喻 (metonymy) 。張復以烘「雲」(記憶)托「月」(真相)的筆法,告訴讀者一個關於記憶的美麗故事。讀者的領悟最後終結於自願的降服:阿桃的真正相貌如何已經不重要。
除了「過去/現在同存」的記憶主題以外,張復的作品所持續關注的是「移動」。「記憶」與「移動」結合成為張復作品的一個主要基調。「記憶」選擇與「移動」結伴同行是必然的:記憶不純是心靈自發的迴響,而是與引發記憶的外界事物互動的結果;移動時的主體離開了原所熟悉的環境,處於相對無所依靠的空乏狀態,必須召喚記憶,與其互動,安置自我。
張復筆下的主角是個移動主體,從鄉下遷移到台北,從台北遷移到美國,再從美國回到台北,從台北到世界各地,從台北回到鄉下。在〈菜寮〉中,「我」回到小學時歡鬧嬉戲的菜寮,不但拜訪小學玩伴未遇,而且還發現四周自然環境已經巨變:「我問她這個地方以前是不是叫菜寮,她沉思了一會兒,說她不知道。……我沒有找到一塘池水,沒有聞到艾草的味道,也沒有聽到沙沙的聲響」。這樣的發現宣告了「失樂園」的來臨:「我知道,菜寮早已消失得無蹤無影」。
在〈異國的旅程〉中,主角「他」到澳洲雪梨參加會議,邂逅一位異國女性薇琪。他與薇琪是初識,也是淺識,彼此之間的交談浮泛而空洞,不具備「溝通」的作用──彷彿語言本身就是在逃避溝通,或者,語言其實很恰切地呈現他/她們不具實質性的虛幻關係。到會議結束時,他與她的交往也結束:「他發現自己流下了眼淚……好像他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的出現」。這樣的經驗,為什麼發生在「異國」?根據佛洛依德 (Sigmund Freud) 的「驚異」("The Uncanny")說法,陌生的異國不啻是熟悉的本土,原本壓抑的過去在時空轉換的異國得到抒發。正如他在異國所見所聞的植物、陽光、遊艇、空氣中的濕度都引發他聯想起過去的種種情感記憶,薇琪也是記憶的移民,從過去的時空中遷徙到他的想像國度,使他想起從前的舊識 。即使在異國,或者正因為在異國,在移動中,他所念念不忘的是過去。顯然,「移動」並不是「靜止」(家、過去、熟悉事物)的替代,「移動」與「靜止」並不是二元對立的兩極,兩者的關係交錯盤結,無法截然區分。
〈越過田野去〉以記憶為中介,細訴「他」從美國返鄉,與往日女友姜麗芬舊地重遊,尋訪他們當年的伊甸樂園。其實,十多年前,在他/她們離開伊甸樂園之後,「傷痛」(trauma) 便透過回憶「後遺性」(“après-coup”) 地形成。但是由於回憶與經驗在結構上並不具備完整性,他/她們無法理釐清傷痛的根源,而不自覺地重複與傷痛相關的行為,姜麗芬就這麼說:「我感覺到我們在重複十幾年以前就做過的事,又好像不是」。十多年後的「現在」,他/她們覺悟到「已經無法重新度過另一個人生」,便再次分手,各奔東西。移動的問題是旅居美國的「他」不斷與自己所進行的對話,在這次的返鄉/離鄉之旅後,他將如何攜帶記憶的行李,告訴自己「我在他方會更好」(Charles Baudelaire),去尋找其他的伊甸樂園?
張復筆下的人物,如〈二00一〉中的父女、〈天涼好個秋〉中的梅姊、〈理髮〉與〈菜寮〉中的「我」,並不企圖假定樂園的存在。他/她們真實地面對自己的生命景況,與生命中的無奈、失落、哀傷、痛苦共存。對於他/她們而言,這個「失樂園是惟一的樂園」 (Marcel Proust)。又如〈機場〉中的「我」在無數次反覆的離去與歸來之後,發現「機場」,一個移動的轉接點,正是觀察人生諸多面相的最好位置。……
在台灣當代文學中,張復的這本文集也為讀者提供了一個最好的閱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