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合旅行的季節
我的散文、短篇、思索性短文
關於張復
│訂閱張復 RSS 2.0 Feed
文章 - 61, 迴響 - 684, 引用 - 1, 本格總瀏覽人次 - 354729
中時電子報 › 中時部落格 › 作家部落格總覽 › 張復

文章分類

最新文章

最新迴響

閱讀排行榜

迴響排行榜

越過原野去

2006-02-01 16:33迴響:11點閱:8071

午飯前原本有一段美好的時光,卻被媽媽的出現打斷了。

那時,他正坐在自己的房間裡,享受著以前享過的福:佯裝在看書,不許別人進房打擾,雖然大多數的時間裡,他只是在跟瞌睡蟲搏鬥。不,不能說是一切,有些事情跟從前不同了。比如說,空氣裡沒了平劇的聲音。如果爸爸還在,媽媽會說:「收音機撥小聲點兒,孩子們都在讀書。」現在媽媽無需這麼講了,那聲音已經從空氣裡消失了。還有他自己,在這並不怎麼熱的天氣裡也會流汗。媽媽說,因為他發胖了。連鄰居的媽媽也都這麼說。他試圖向她們解釋,人在北美洲,肌膚裡容易累積禦寒的養分……。沒有人肯聽那一套。大家只認為,在這陰曆年的時候,他還在找藉口把冷氣機打開。

午飯前,他依舊坐在書桌前跟瞌睡蟲搏鬥,媽媽意外出現在他的房間裡:「寶寶,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回頭妳去跟妞妞商量不就得了。」

這種對話只會發生在他們這個男丁不旺的家庭裡。隔壁的吳家,儘管所有的男孩已自立門戶,過年回到家來,依舊表現得在聽候差遣的模樣,好像那威嚴的老太爺仍然坐在客廳裡瞪著大家。然而,真正做事的往往是一旁不吭聲的媳婦們。在這方面,他當然也不比那些男生高明許多。

媽媽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回應。媽媽說:「你妹妹回來後還要上香去,你又不是不知道。」

在飯桌上,媽媽繼續把她早已想好的說法逐一搬上檯面來。

「你可以騎你老爸留下的那輛自行車去。」媽媽說:「要不然,你可以請隔壁大毛騎摩托車載你一程。」

媽媽見他不回應,便繼續說:「等會兒我就去跟大毛講,好不好?」

他說,如果要找大毛,他自己不會去?

「那你就騎你爸的車去好了。」媽媽說,話裡頭突然多了些鼻音:「那車好久沒用,怕騎不動了。」

不,他不想繼續聽這些,關於她按時推了車去店裡,叫人給車上油的那些話。

午覺過後,他接受了現實:媽媽並不是在徵詢他的同意,而是直接吩咐他。他躺在床上,聽著飛機聲逐漸遠逝。如果不是媽媽,他還可以繼續躺在那裡,回味當初坐在飛機上所看到的雲朵,那一片躺臥在加州海岸上空的雲朵。那時候,在慌亂的氣氛下,他只跟自己說,將來他還要細細回憶那景象。現在,他躺在這躺了十多年的床上,仍然在對自己說著同樣的話。

他從床上站起身來,直接走到媽媽的面前去。媽媽剛在沙發上打了個盹,這時關心的是妹妹的一家人怎麼還沒到。

「東西呢?」他問。

「什麼東西呀?」

「妳要我送去給姜家的菜啊。」

「你現在就要去嗎?」

「不然怎麼辦?好讓妳嘮叨個沒完?」

「臭兒子!」

媽媽要他抄下姜家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他照做了,雖然不知有啥用處。

他把媽媽做好的菜放進自行車前頭的籃子裡。

下午的空氣裡有一種暑氣,那是夏季才該出現的味道。也許是他太久不住這兒,會注意到一些以前習以為常的事。

騎上爸爸的自行車,他仍然感覺得到以前的那種惶恐。這輛車據說是爸爸從大陸帶來的。二十八英吋高,不銹鋼打造的車身,油漆磨掉的那部分露出了紅色的防腐漆。有一次他問爸爸,既然是不銹鋼,為什麼裡頭還要塗上一層防腐漆?爸爸沒有回答他。大人答不出話的時候都會佯裝沒聽到問題。至於他自己騎的那部腳踏車,據媽媽說,趁著還能用,已經送給附近的人家。

腳踩在踏板上,他想著,這樣也好。否則,這會是整天裡最難熬的時段。如果還坐在房間裡,他會把收音機打開,在美軍電台(現在已經不叫這名稱了,他知道)與另一個國語電台之間輪流轉。

他還記得,收聽美軍電台最勤快的那一年,自己正在準備大專聯考。下午五點鐘,房子外出現了腳踏車的煞車聲,和放學學生們追逐叫罵的聲音。天上也出現橘黃色的雲朵。他總幻想著,在那遠遠的雲朵下就是美國的西海岸。現在,當他聽著同樣電台的音樂,眼前出現的卻是紐約的機場,出境大廳外令人屏息的冷空氣,越過冷風時聞到的柴油煙味,還有那段長長的回家路程。

接著,他會把收音機轉到另一個講國語的頻道去。電台主持人以幾乎零缺點的腔調講著做人的道理。有些話他已經十多年沒聽人講了,像什麼「好語慰人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或者「定、靜、安、慮、得」的修養方法。隔了一會兒,主持人又以同樣優美的腔調講著自然環境的保育哲學。那麼長長的一串話,加上貫穿在其中的音樂,都會讓他覺得這地方從來沒有改變過。

然後,他會想起自己是否要提前離開,或者根本就不該回來。回家來過年只是他一時的衝動。面對著尚未完成的專技報告,他卻決定訂機票回台灣,一切只因媽媽無意間回他的話。他在電話上問,過年妳們那兒出太陽嗎?媽媽說,何止出太陽,簡直是一年比一年熱。訂機票的前一刻,他喚起自己坐在這房間裡的感覺。為什麼那時候做什麼事總可以不慌不忙?高中畢業以前,他一直都待在鄉下,卻從來不擔心自己與世界脫節。

他騎到自己讀過的小學,現在還處於休假的狀態。再來則是爸爸過去服務的那個軍營。老早的日子裡,軍營的一切都暴露在路人的眼睛前。一排排的軍車,車後拉著野戰砲,還有在草坪上操練的士兵。班長喊起口令來威風抖擻,操練的士兵則勉強打起精神應付。隔了一陣子,班長發起飆來罵人,連罵人的聲音都飽滿充沛,就像那些打小孩給路人看的爸爸。還有吉普車開出的時刻,士兵分別站在兩頭攔阻行車,另一個士兵則吹著響亮的哨音。

到了晚飯時間,愛熱鬧的人物離去了,營區也安靜了許多。理平頭的士兵,像平劇裡的角色,明明見得著彼此,卻做成互不搭理的模樣。這時候,橘紅色的陽光平射過來,把他們單調的舉止照得一清二楚。他們坐下來,好長一陣子依然沒有任何動作,好像只是坐在那兒,讓陽光為他們消毒。

現在的軍營已經不是這個樣。它好像做多了虧心事(把他爸爸羈束在這裡是其中的一項),又不想叫人看見,便拿灰藍色的牆壁把自己團團圍住。後來他在別的軍營待過,對於這個營區的好奇早已消失。對於爸爸的制服上掛著梅花,卻不是帶兵官,他也早就釋懷了。

他看到那上面寫著「歐都納」的客運站牌。以前爸媽去城裡,會帶著他和妹妹站在那兒等車。在那裡等得太久,他會跑到十字路口去,看看車子到底來了沒有。那時站牌上寫的是像「腦精」這類的土名字。看到那名稱,他會想起學校訓育組長上寬下窄的臉,也許是聯想到他的腦勺塗了這種油,長成那奇特的頭型。

再騎下去,他明知走錯路,卻捨不得把車轉回去。他的眼前出現一片順著緩坡延伸下去的平原。視野突然放寬了。他看到一輛小貨車,揚起一長排塵土,車身從遠處看起來顯得頗為渺小。這是冬日,平原上一格一格的魚塭像學校一樣在放寒假。魚塭裡的水乾了,底層的泥土像翻了面的襪子坦露在陽光下。更遠的地方則有一根根電線桿站立在直統統的路上,把電纜一路拉到了海岸去。雖然在這裡看不見,他知道在那片綿延的木麻黃後面就是海岸了。竟然有人住在那麼偏遠的地方,這是他最感到不可思議的事。

他回過頭去,感覺到有人在呼喚他,像是媽媽叫他趕緊往回走。然而什麼都沒有,這只是在空曠地容易產生的幻覺。

他重新上了車。

field01.jpg

學校的老師說,他們這個地區有一條非常明顯的線。線的左邊是魚塭,右邊則是蔗田。這條線,老師補充說,就在趙漢民家不遠的那個坡地。有好長一段時間,他對自己的家位於文明世界的邊緣感到不齒,直到他有了腳踏車。

剛開始,他並不想去那個荒原探險,只想去縣政府所在的市鎮遊玩。後來他去那兒的電影院看過電影,電影院位於廟口旁,附近亂糟糟的景象留給他十分惡劣的印象。他的夢想逐漸轉移到這片荒原來。他期望有一天能把腳踏車騎到那裡去。那只是他的夢想,雖然他會跟同學說,他已經在某個假日去過那裡。

回程很順利,他找到通往姜家所在的石子路。路的尾端只有一戶人家,前面站立著垂蔭的鳳凰木。剛才經過這裡,他居然錯過這棵大樹。

現在他知道自己為什麼不願意來這裡了。他已經看到老樹旁停放著一部車。從汽車的款式以及它肆無忌憚的停放方式,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他唯一不能確定的是,自己到底在害怕會看到姜麗芬,還是會看不到她。

他看了一眼籃裡放著的食物盒,感到自己的手已經在微微顫抖。

來應門的人就是姜麗芬。看到他的時候,姜麗芬噗哧笑了出來,好像他是前來祝賀生日的小丑。

「你媽媽剛打了個電話來。」姜麗芬說。

他做了個很委屈的表情。

「可是她忘了問我是誰。」原來話題的焦點並不在他。

「妳怎麼說?」

「進來吧,進裡面來再說。」

他在期待更糟的事發生。事情往往是這樣:當你進了門準備就坐,對方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我忘了給你介紹個人。於是,一個滿臉誠實、雙手還留著水漬的男人從廚房裡走出來。

「啊,是你媽媽做的。」姜麗芬把他捧著的食物盒移到自己的手上。

「她每年都做這個菜。」他說,很後悔沒耐心聽媽媽說,這菜是怎麼做的。

「我很喜歡吃這種菜。」

「妳不把它放進冰箱嗎?」他學著媽媽的口吻說。

姜麗芬做了個恭敬不如從命的模樣,走進廚房去。

他趁機看了看四周。在他的記憶裡,過去這個客廳比現在華麗許多。緊靠著某個角落──他卻想不出是哪一個──曾經立著一扇金黃色彩的屏風。茶几上放置著一盆蓬勃飽滿的鮮花,茶几靠客人的一側容置了造型奇特的抽屜。牆壁上方則掛著一張與客廳格調不一致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並不是這家的親戚,人像的右邊寫著「姜鳳雛同志留念」的字樣。他坐在椅子上無聊,便在心裡唸著這行字,一遍又一遍。

那時姜麗芬的爸爸還在,他的爸爸也還在,兩個大人之間有著某種從屬關係,只有他們自己才明白。如果不是班上的同學住在這裡,他或許會對這家人產生好感。因為這一層阻隔,他很早便決定不再進房子去。媽媽似乎也不喜歡往那兒跑。媽媽說,姜媽媽不該當著外人抱怨自己在這地方待得太久。這是他跟媽媽看法唯一相同的一次。

姜麗芬從廚房走出來,雙手相互摩搓著殘餘的水漬。這是一個成熟的女性才會做出的動作。他也察覺到,她在家裡還穿著後跟隆起的鞋子,那種必然會引起訓導主任注意的鞋子。這些事情都讓他感到十分困惑。他所認識的姜麗芬應該是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姜麗芬」這三個字明白地顯示了,擁有這名字的女孩頂多只有十多歲。面前的這女人卻宣稱自己是同一個人。而且,好像為了獲得他的認同,還表現出對他一見如故的模樣。

「我媽昨晚熬夜熬得很晚,現在還在睡回籠覺。」

他張開口,卻不曉得自己要說什麼。

「我們不必等她起來。」她繼續說:「可是,你得坐一會兒才走。」

他說,他很樂意坐一會兒。

「都那麼久沒見面了。」姜麗芬補充說,並且把視線射向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是那種老師從黑板轉過來會立即注意的眼睛。她齊頸的髮型,雖然並不十分複雜,卻讓他覺得,美容師必定對鏡中的人有著足夠的滿意,才願意為她理出那麼合適的髮型來。他開始偷偷地想,如果一定要做選擇,他也許可以忘掉從前的那個姜麗芬。

「你媽在電話上說:『我兒子送菜到妳那兒去啦。』我說:『他還沒到呢。』妳媽又說:『這渾小子,又不知跑到哪兒去了。』」姜麗芬用模仿的口氣說了出來,還笑得很得意。

「你常亂跑嗎?」她又說。

他微笑著搖搖頭。

「好玩的是,你媽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跟她說話的人其實是我。」

他又陪著笑。

「我的聲音有那麼老嗎?」姜麗芬問。

妳的聲音從小就像妳媽,他差一點這麼說。

「是我媽老了。」他回答。

他仍然在回想姜麗芬以前的樣子。第一次坐在這個客廳裡,他並沒有看到她。「為什麼要看她呢,在學校裡不都天天見面嗎?」在回家的路上,他還跟媽媽這麼說。讓他記憶深刻的是那次同學會。那時他們都上了高中。他本來想裝做不認識她,走近以後卻打了個招呼。她表現得倒像老朋友,要他坐在身旁。他們談到鎮上的電影院。她說她沒去過,卻很好奇。他向她保證,只要去過一次,包準她不再想去。她反問,那你去過什麼真正好玩的地方?他說,他最喜歡去的地方是海邊,到那兒以前會經過一望無際的魚塭,保證妳沒有看過那麼奇特的景觀。她說,真的嗎,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去。

「我剛走錯路,把車騎到斜坡那裡去了。」他說。

姜麗芬在等著他講下去。他想描述自己所看到的景象,腦海裡也出現一個畫面,是那輛縮成了一小團的貨車和後面的一長排塵土。

「十多年了,妳能相信嗎,那塊地方好像一直都沒變。」

「我們這裡不也一樣?」

姜麗芬沒有繼續說話。她好像在跟隨自己才聽得到的樂曲在輕輕擺著腿。他不能確定這是他的想像,還是實際所看到的情況。

「我得向妳坦白一件事。」

她在等著聽他講下去。

「記得那次的同學會吧?」

她的臉上出現某種表情,然而她掩藏得很好,沒有打斷他的談話。

「記得我跟妳講過,我最喜歡去的地方是海邊?」

「嗯!」她點了點頭。

「其實我是吹牛的。在那之前,我根本沒去過任何海邊。」

姜麗芬的眼睛睜成一個「啊?」的模樣。

「跟妳去的那次,是我生平的第一次。」

他看到她假裝受了驚,站了起來。

「哈哈哈,太有趣了。告訴我,你還有什麼秘密。等一下,等一下再告訴我。我先給你沏杯茶。」

他很感謝這突來的動作。如果她繼續面向他,會看到他的臉已轉成赤紅。

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他在同學會的次日便寫封信給她,邀她去海邊玩。趁著秋季還沒來,這是去海邊最好的時候,他記得自己在信上這麼寫著。要是那時她知道他根本沒去過那兒,還會不會跟他去?誰曉得呢。人在年輕時根本沒這麼多顧慮。

那天她穿了輕便的郊遊服裝,頭上還戴著一頂又大又圓的草蓆帽。他自己則穿了平日穿的制服。他們都沒有問彼此,是怎麼通過家裡的那一關。那天的天氣很熱。站在太陽下,所有膽寒的念頭都蒸發了。唯一不便的是,他們要站在營區外等候客運。好在他們背對營區站著,被人發現的機會少了許多。客運車倒準時來了,謝謝老天爺。剛吃過中飯的時刻,車上根本沒什麼乘客。車裡熱一點兒倒好,給人賓至如歸的感覺。車子一開動,風就從窗外吹了進來。

電話鈴響了,鈴聲大概是從別家傳出來的。鈴聲結束後,沒有接續的人聲傳過來,證實了他的猜想。

姜麗芬為甚麼去了那麼久還沒回來?如果這時媽媽打電話來,他該怎麼說?已經有一陣子了,媽媽怎麼不再追查他的行蹤?也許妹妹一家人已經到達家裡。然而為什麼姜麗芬要讓他獨自坐在這裡?剛才姜麗芬對他說,他得坐一會兒才走。一會兒到底是多久?以前媽媽總會提醒他,在別人家作客要注意時間。他覺得,這些都是無謂的顧慮,卻留意到每家客廳都掛著一面鐘。姜家的牆壁上卻沒這樣的東西。這只會增加他的不安,他甚至無法估計自己在這裡已經待多久。

他站了起來,走到廚房去。

「我沒有打擾妳太久吧?」

姜麗芬轉過頭來看他,一手抓著瓦斯爐開關,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無聊。

「我想問的是,我還能繼續賴在這裡嗎?」

爐上的水壺冒出白煙來。姜麗芬順手將瓦斯爐關了。

「在美國待了那麼多年,」他補充說:「我仍然學不會講真心話。」

「唉,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磨蹭這麼久?」姜麗芬說:「我在找我媽過年準備的糖果盒。昨晚我明明還看到它,現在翻遍了抽屜也找不著。」

他很感謝姜麗芬沒有正面回應他的蠢話。

「你可能並不喜歡吃糖果。」姜麗芬說:「離開這麼久,你已經是外國人了。」

「這不是我的意思。我──」

「等一會兒,我們可以出外走走。這麼好的太陽天,我本來就得出門走一趟。」

「好哇!我們不妨儘早動身,冬天的太陽落得早。」

「也好。但你得等我一下,我要打個電話給我兒子。」

他站在靠近門口的地方等待她。已經有好長的一段日子,他沒有等待的感覺。最後一次意識到自己在做這樣的事,他正站在走廊上等待某位教授返回辦公室。那天他搭了一整小時的火車去城裡拜訪他。美國東部剛落下一場大雪。站在走廊上,他還聞得到室外融雪的氣味。他可以等待天氣好些時再來。然而朋友說,時間不容許他再等下去。學校很快就會對他的入學申請做出決定。

他聽到姜麗芬在電話裡重述對方的話。他兒子晚飯前不會回來。

太陽仍然在門外,溫暖的空氣也仍然在門外,空氣裡有一種很好聞的味道。

「我突然有個瘋狂的想法。」他說。

姜麗芬斜著頭在看他。她皺緊了的雙眼在陽光裡顯得更好看。

「我在想,我們何不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故地重遊。」

他看著她,心裡回復到寫信給她時的感覺。

「好哇。」姜麗芬只淡淡地回應,像極了她回信裡的口吻。

「我無法確定的是,這裡還有通往海邊的客運嗎?」

「何不開我的車去?」

「喔!」他總以為,會把車停得那麼霸道的必然是個男人。

他們走到她的車子旁。他聽到鳥叫聲。鳥兒站得並不近,叫聲卻十分放肆。他剛走進這個巷子的氣氛並不是這個樣。

「你開好了,只有你才曉得怎麼去。」

他縮了一下頭,好像被老師叫上去解一道難題。

「你可以開吧?」姜麗芬問他。

他說,他可以開。

車子走過他剛才經過的馬路。從車子裡看著走在路邊的鄉下人,他有一種背叛他們的感覺。灑在四處的陽光讓他想到某個中午,他跟爸媽從遠處步行回來。那天營區裡有個年輕軍官結婚,喜酒擺設在廟宇前的廣場。姜麗芬的爸爸也去了。他記不得姜麗芬去了沒。那時他並不怎麼在意這個女生去哪裡、不去哪裡。

「我兒子本來不肯來姥姥家的。我答應送他去看表哥和表弟,他才答應來。」

他對留在後座上的一隻長頸鹿做了感謝的一瞥。

姜麗芬又噗哧笑了起來。

「小時候,大人都很喜歡你,說你長得白白的,好可愛。我可一點都不欣賞你。你總做出那種不捨得跟人搭訕的模樣。」

他彆了一下嘴,裝成很委屈的樣子。

「直到你找我去海邊玩,哈哈,我才在心裡想,原來一切都是裝的。」

他又做出一個苦笑。

「說說你的近況吧。成家了沒?」

他說他還沒成家,才有這個自由,選擇陰曆年回來度假。

「你一直沒回來過,對不對?」

「幾乎沒有,除了我爸爸去世的那一年。」

斜坡已經到了。

小車子在坡道上走得十分平穩,坐在車子裡根本感覺不到任何坡度。

那時他們坐在客運的老爺車上,他聽到好一陣子「吱、吱、吱」的煞車聲,然後是「空隆、空隆」傳動軸旋轉的聲音,然後又是「吱、吱、吱」的聲音。車子開到平地時,窗子把塵土吸進了車裡。他急忙站起來拉車窗。車窗卡死了,拉不動。他問姜麗芬要不要換座位。她猶豫一下,然後跟他一起站起來。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們一眼,卻在他們沒找到新座位以前加快車子。坐下以後,車窗也拉上了,他問姜麗芬會不會感覺熱。姜麗芬說,還好,她早就準備好外面會熱。他看著她露在衣服外的手臂,在接近肩膀的地方有兩粒注射過預防針的痕跡,卻不損及四周的肌膚。他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好看的肌膚。

「為什麼在這時回來呢?回來相親嗎?」

他笑了起來。

「你不會這麼菜,我知道。」姜麗芬補充說。

「有點想家吧。」他說。

「你去國外那麼多年,都待在同個地方嗎?」

「偶而我也會出外度個假。只是,從外面回來,我仍然覺得自己在外面。」

「所以你回來了。」姜麗芬說。

他問姜麗芬車上是否有地圖。姜麗芬說她要找找看。他把車停了下來。姜麗芬在尋找。他向她解釋,他本來以為只要跟著客運站牌便可以找到目的地。然而他已經有好一陣子沒看到站牌。客運路線必然從某個路口轉走了。

姜麗芬找到一本地圖集。他翻到這一區的地圖。姜麗芬也想看。他把本子攤在兩人中間。姜麗芬把頭湊過來,他聞到她的髮香。

他在地圖上找到這個區域,上面沒有密密麻麻的地名,也沒有繁複的路線。每條路都像不擅長美術的學生用直尺畫的。有些地方甚至被藍色的水域覆蓋,留下少數彎彎曲曲如絲線般的陸地貫穿其間。還有一些區域,上面覆蓋著藍色的小點,那是鹽田的標記,看起來像瀰漫在空中的水氣。

「我們現在應該在這裡,我們的家在那裡。」他說:「這中間有一條天然的界線,在地圖上看不出來。」

「界線的左邊是鹽田,右邊是蔗田。」姜麗芬插嘴說:「這是我的老師講的。」

「才不是,是我的老師講的。」

他跟姜麗芬一起笑了起來。

目的地仍然在前方。他重新啟動車子。

前面遠遠的地方行駛著一部客運車。車子離他們越近就顯得越大。它在路口停下來,放下一些乘客。下車的是一對夫婦,太太的手上抱著一個嬰兒,旁邊還跟著一個小女孩。

「他們要到哪裡去?」他看到姜麗芬也在注視他們。

從後視鏡,他看到三個人走上另一條路去,以垂直的角度伸入遠方。

「真奇怪,我就是看不到任何房子。」他補充說。

姜麗芬把頭轉向後方去,看了一陣子。

「我也看不到。」

他們很快就把客運車甩到身後。留在他們身邊的依然是單調不變的景色。近處的電桿與魚塭趕不上他們,紛紛向後退讓。遠處的樹林則牢牢抓住他們不放。稀疏的雲朵浮在更遠的天邊,放出異常的光彩。習慣於行軍的人會告訴你,那是雲朵下的海水反射到天空的亮光。

「在美國,我曾經載我爸爸經過一處叢林。他問我,叢林後就是海邊吧?我奇怪他怎麼不看地圖就知道。現在我明白他是怎麼看出來的。」

「你爸有沒有帶你來過這裡嗎?」姜麗芬問他。

「沒有。」

「好在沒有。我好想跟我爸爸說,趙漢民的爸爸帶他去海邊玩過。」

「這樣不有點冒險?妳爸爸也許會問,妳是怎麼知道的?」

「我也想到這一點。」

公路上出現一個緩坡,車子從那裡越過一道溪水。趁著迅速的一瞥,他看到溪邊有一種植物緊緊扒著地面生長,不因為旁邊的流水而改變它們黯淡的顏色與謙卑的姿態。

他和姜麗芬幾乎同時看到那個路牌。路口沒有任何人家或標誌,他不能確定這是他們以前走過的路。他問姜麗芬是否需要把車停在路邊,等待客運車趕上來。姜麗芬說,就轉進這條路吧。

車子向左轉,現在他們已經面向那一片發亮的天空行駛。路面尚好,沒有想像的坎坷。

他還記得,當他們乘坐的巴士搖搖晃晃地彎進鄉下道路,姜麗芬從手提袋裡拿出玻璃紙包裝的糖給他。他問她有沒有酸梅。她皺了一下眉,手仍然伸在他的面前。你不拿這顆糖,她說,我回去不好交代。他想到這件事,不由得向姜麗芬看了一眼。姜麗芬不知他在做甚麼,卻回了他一個微笑,好像設計師懷疑你在瀏覽他的作品,也會對你做出那種微笑。

Image(028).jpg

魚塭已經逼近他們腳底。他搖下車窗,姜麗芬跟著也搖下來。聞到車外的空氣前,他先做了個深呼吸。空氣裡沒有想像中的泥土腐味,只有告別了好一陣子的暖冬氣息。路左邊出現一片遭人遺棄的墳地。湮蔓在墳墓上的荒草以及蔓延到腳下的澤地似乎是它們新近尋找到的伴侶。

丁字路口出現一個路牌。上面有一個箭頭指向海水浴場,另一個則指向某個廟宇。廟宇的字眼重新點燃他的熱情。十幾年前,他們也去過一個廟宇,雖然不能確定就是這一個。

往下的道路有廟宇的旗子引道。有風在吹拂,兩邊的旗子一律向左飄去。以是之故,路左邊顯得比右邊寬敞許多。發亮的天空好像在對他們許諾,海水就在前方不遠,雖然他們依然看不到海。他們開過一座並不寬敞的水泥橋,兩邊飄揚的旗子像一群展翅的飛鳥,合力啣著長形的物體。淺黃色的陽光依然灑在旗子上,陽光灑在任何可以反射光線的物體上。

他們的車子很快就駛進一個村落。他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問姜麗芬,他們來過這裡嗎?姜麗芬說,她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

那時候,他們走下巴士,四周還沈浸在午睡裡。炙熱的陽光直射在發燙的塵土路。敞開的雜貨鋪子像綠洲般張開手臂。他們走進庇蔭處,許久沒有人出來理會。某處有個收音機開著,依然在侃侃而談。他們又聽到鋸木聲,接著是敲敲打打的聲音,聲音來自附近的一家小型造船廠。姜麗芬說,她想過去看看。他還在猶豫,這不知死活的女生已經往那兒走去。兩人走進廠房裡,裡面比外面漆黑。敲打的聲音和鋸木聲幾乎在同一時間停止。拿鋸子的人看了他們一眼,對他們發出嫌惡的眼神,接著又鋸下去。他明白,因為有姜麗芬在,他們才裝出不屑的神色。如果進來的是兩個男生,他們早就發飆了。

他從搖下的車窗向外看,沒看到任何店鋪。只有兩個鐵皮小屋座落在路邊,現在連窗戶都封閉了。小屋的外面沒有任何招牌,看不出是否還有人使用。路的對面有一排呆板的磁磚樓房,是附近唯一中看的建築,都以緊閉的大門面向馬路。他企圖尋找曝曬的漁網或任何漁人使用的工具,卻毫無所獲。車子繼續往下走,他們看到一個小港口,這時沒有任何船隻停靠,卻足以證明這是個漁村。他們在附近打了個迴轉,往廟宇方向駛去。

寺廟就在路底。開進寬闊的廣場之前,迎面走來一個上了年紀的阿嬤。阿嬤的手裡提著一個塑膠桶子,頭上戴的帽子形狀有如水手帽。阿嬤走路的姿勢依然挺直,雖然這與她不重視形象的外觀並不相稱。

他們下了車。這是一個狹長型的停車場,此時卻空無一物。吹到臉上的風,把海水的鹹味味道帶進了鼻子裡。廣場上有一根根光禿禿的桿子,也許是在節慶時用來插旗子用的,這時卻把自己的半邊捐出給陽光使用。

image005.jpg

廟宇旁有一條河道,如馬路一般筆直,可能是人工開鑿的,河面並不寬敞,裡面卻滿盈流水,就像他們路過的好多個河道。

事情突然在他的腦海裡找到了適當的位置。

「我確定這就是我們來過的地方。」他說:「這裡原來有個河堤,上次我們就是沿著它走來的。」

「妳看,」他指著下面已毀損的鵝卵石壁:「這裡還有河堤的痕跡。河堤旁也還長著銀合歡。那時走過來,我就注意到了。」

「真的耶。」姜麗芬使用改變了聲調的話語:「你好厲害喲。你是我認識最聰明的男生──我兒子除外。」

他看了她一眼。這個女人,充滿了自信,偶爾還會跟他開個小玩笑,現在微笑地看著他,佯裝是他的舊識,站在這裡讓海風無情地撕開她臉上的秀髮。他把臉轉開,面向發亮的天空。他不需要繼續注視這個女人,就可以把她的容貌放進自己的腦海裡。她穿著的是女性在冬季時會允許自己罩著的那種有一些誇張的套頭毛衣。

他們倚著欄杆,面向那條水道。上面有一艘小漁船緩緩地駛過來,必然是那種閒不住的人,過年依然駕船出來。然而要開到哪兒去呢?

有一個家庭駐足在他們腳下的沙岸。那是一個父親,帶著兩個十多歲的女兒,顯然是開著斜坡上的那部車過來的。父親駐守在魚竿旁,兩個女孩卻不甘心長久停留在同一處。她們把腿浸在水裡面,把形狀平庸的拖鞋棄置在岸邊。

那天,姜麗芬也脫下鞋子與襪子,把腿浸入水裡。他覺得這溪水虧待了她的身份,卻經不起她的慫恿,也脫去自己的鞋襪。剛踩進水裡,他還擔心藏在河床裡的貝殼會刮到腳。走在柔軟的泥沙後便忘了憂慮。他慢慢走近姜麗芬。姜麗芬也緩緩移動,刻意走在他前面。隔了一會兒,姜麗芬忽然發出「哇」的一聲。

誰叫妳走得那麼快!他話還沒說出口,姜麗芬已經抓住他的右手臂。他想進一步用左手扶住她的身子,又覺得多餘,便讓姜麗芬繼續抓著他。不要再往下走了,他說。姜麗芬沒理會他的話,還把他的手臂當柺杖使用。他從來沒看過這麼不怕死的女生,只好遷就她,跟她一起往深處走。

姜麗芬撩起裙子來,他不顧長褲已經浸濕,繼續跟著她。水已經淹及她的大腿,姜麗芬終於停住了。再往下走啊!他開始逗她,感到自己佔了上風。姜麗芬不說話了,依然扶著他的臂膀,不忌諱他向她走近。在那一刻,他看到前面的河水已深不可測,便不再逗鬧,只跟她一起安靜地站在水裡。

河水並不如想像的那麼涼,乾熱的風吹到浸濕的皮膚產生了涼意。姜麗芬突然對他說,她不是不敢走下去,只是她沒有穿內衣。他看了她露出袖口的汗衫,對她說,妳有穿啊,為什麼要騙我?姜麗芬不說話了。他忽然會過意來,突然有一種衝動想做些什麼。

堤岸上傳來了人聲。他回過頭去看,是一群小孩。看到他在仰頭看,那些小孩把話說得更大聲。他想到棄置在沙上的鞋襪,便跟姜麗芬說,要回去看守那些東西,免得被小孩偷走。他沒有尋求她同意,便往岸邊走去。姜麗芬沒有執意留在水裡,也跟著他往回走。他伸出手來,期望像剛才一樣攙扶她。不知是那些小孩或不是,姜麗芬拒絕讓他攙著。

他們的距離越拉越大。他回到放置鞋襪的地方,姜麗芬才從水裡走出來。他看到她的表情變嚴肅了。他看到她泡得雪白的腿,靠近腳的部分沾染了一些泥沙,又覺得自己不該這麼盯著看。

他和姜麗芬沿著河堤往下走。走過廟宇後,堤岸結束了。接續的是一條土路,向一片魚塘延伸而去。

「妳記得嗎?」他轉身對姜麗芬說:「那時候,這裡還看得到成群的小孩,今天連一個也看不到。」

「我記得那天很熱,我們走進水裡玩了一會兒。」姜麗芬說。

「妳只記得這麼多嗎?」

「我還記得,在回程上,你的表情不怎麼好看,卻不記得為什麼。」

「我知道為什麼。」

「說來聽聽看。」

「我恐怕說不清,事情很複雜。」

「人們都愛說,事情很複雜。其實他們只是不想說。」

「我們就要回去了嘛。」他說:「就像這幾天,想到很快又要離開這裡,我就感到難過。」

姜麗芬不再回應他,她只拉了拉自己的衣領。

飛鳥在遠處的天空上遨翔,巡視著牠們身下的小徑。那些小徑整齊地排列在乾枯的魚塘之間。最近的小徑在一段距離以外,其後的小徑則在它上方一吋的地方,再來的以及後來的則疊在一起,模糊了彼此的身份。最後站立的則是一根根直立的木頭桿子,好像靠著電纜來牽扶彼此。它們的上面是縮捲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雲朵。

「我在想,如果我從來都沒有離開這個地方──」

他重新開啟話匣子,卻沒有對著她的臉孔講。這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不需要轉身面向她。唯一的煩惱是,風很快就把他的話吹跑了。

走過一座沒有門板的小屋後,下面變得荒涼了,只有重複了又重複的魚塘。

姜麗芬沒有回應他的話。

「妳感到冷了嗎?我們往回走吧。」

姜麗芬說,她還好。

天色正在逐漸黯淡。太陽在接近海平面以前試圖掙脫雲朵的束縛,只勉強掙出一些金色的光芒來。這景象讓他想起那些沒有任何事情發生的黃昏。因為沒有任何事發生,他不記得那是甚麼樣的日子,也不記得自己在那時做了什麼。

坐回車子裡,他們不想立即離開。姜麗芬教他調整座椅角度,他照做了。姜麗芬也把自己的座椅調到同一個角度。

「如果我從來沒有離開這個地方,」他試著重拾剛才的話題:「不曉得我今天還想不想來這裡。」

姜麗芬仍然沒有回答他。

「人都是這樣子。」他說:「待久了一個地方,你恨不得趕快離開它。到了陌生地方,你又會想起過去來。這種情況尤其會發生在旅行的時候。」

「黃昏的時候,」他繼續說:「天快黑了,你還沒找到用餐的地方。車子在同一個地方繞了又繞。車窗搖下來,風裡開始感得到涼意。有一次,我開車經過一個住宅區。轉彎前,我看到一戶人家,外表看起來很像妳家。」

「這是美國的經驗嗎?」

「羅德島的經驗。」他說:「我說不出甚麼地方像。也許是門前站著一棵老樹,跟房子保持相同的距離。天快黑了,殘餘的陽光把老樹的影子拉到房子邊,房子裡已經透出燈光來。吃完晚飯以後,我又開車到那裡去。我只想看看在這段時間裡,那棟房子有甚麼變化:多開了一盞燈,或者人影在窗邊晃動。可是甚麼變化都沒有,雖然屋裡一定有人,因為有燈光透出來。」

「我不曉得你還看過我家黃昏的樣子。」

「夏天的時候,我常常騎腳踏車經過妳家。我會停下車來──」

「旅遊時,你也會想到台灣?」

「尤其是在那種時候。有一次,我跑在高速公路上,離上個城市已經有一兩個鐘頭那麼久。打開收音機,自動搜尋器所找到的總是不完整的音樂。我突然想起以前在家裡扭轉收音機,也會找到遠地傳來的咿咿呀呀聲音。那時候,我卻只有離家出走的衝動。」

姜麗芬笑了起來。

「你一直都是這樣嗎?」她說。

他等她繼續問下去。

「想到什麼就做什麼?」

「你是指到海邊來嗎?」他頓了一下才回答。「其實一點都不。年輕時,我喜歡幻想到各處遊玩,卻很少實現過,除了跟妳來這裡。」

「所以,我即使要告你詐欺,也找不到其他人連署。」

他笑了起來。

「其實我跟你一樣,而且比你還膽小。我喜歡聽別人講出遊的故事,這是為什麼高中時我最崇拜的是我們的美術老師。」

他別過臉去看她。

「她常常跟我們講放假時四處去寫生的經驗,不僅如此,跟她同行的還有好多男性的同伴。我搞不清楚我羨慕的到底是哪一部分。」

「每一部分都令人羨慕。」

「總之,我以為冒險者都該像那個樣子。當你約我去海邊,我在想,嗯,總算碰到了一個……。哪想到,只是個騙子。」

他陪著她笑。

「你有這麼多瘋狂的念頭,為什麼沒有繼續來約我?」。

「我?哪敢?」他說:「那天回去以後,我感到沮喪極了。我的第一次約會,就被自己搞砸了。」

「誰說的?」

「難道妳不認為?這麼乏味的海邊,而且──」

「我可不認為,不然我們為什麼還要回來?」

「問題可能出在我自己。」

「你突然出麻疹了嗎?」

「也許妳已經忘了,我記得倒很清楚。那天,當我聽到一群小孩在堤岸上嘻笑,我突然慌了。我不顧妳還站在水裡,便向岸邊走去。說起來,妳會笑死。到現在我都還記得,轉身的時候我在想什麼。」

「你媽拿著大棍子在等你?」

「我想到妳家牆上掛著的那張照片。」

姜麗芬在思索著。

「那張上面寫著『姜鳳雛同志留念』的照片。」

姜麗芬先楞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

他把臉背向她,顯示自己的委屈。

姜麗芬停頓了一會兒,又不由自主笑了起來。

「我本來以為起碼到下個暑假還可以見到你。」她說。

下個暑假是他感到最沮喪的時候。他沒有考上自己心愛的科系,把失敗歸咎於過去的貪玩。他在菜市場碰到姜媽媽。對方主動對他說,聽說你跟我女兒考上同一個學校。他說,是呀。姜媽媽繼續說,我女兒考上的是外文系,你呢?他報出自己的系名。姜媽媽皺了一下眉頭,無法重複那個系名。他又講了一遍,就像他爸爸在姜家也會做的事。姜媽媽仍然無法重複那個名字,卻改口說,你媽媽怎麼沒有跟你一起來市場?他說,他要去朋友家。

「我以為,最後總會在學校裡碰到你。四年了,卻從來也沒見到你的影子。」

「我去找過妳。」

「為什麼我卻沒有被人找過?」

他笑了起來。

他曾經去過她的系辦公系,打聽她的聯絡地址。辦公室裡的小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問他是她的什麼人。他說,他以前跟姜麗芬住同一個地方,還報出自己的縣名與地名。辦公室小姐說,這樣子喔?我還以為姜麗芬是台北人呢。她要他留下地址,姜麗芬來辦公室的時候會交給她。

「好了,不談了。」她說。

他倒希望她繼續談下去。然而女生就是這個樣。她們隨時可以說,不談了,就像級任導師隨時可以把自修課改為數學課。

「你媽媽一定很高興你回來過年吧?」

「我想是的,雖然她從來沒這麼說。」

「你剛走的那一年,你媽媽碰到人就說,我兒子走了,現在連人在哪兒都不曉得。想到這樣,她就難過得不得了,連我都聽到這樣的話。」

「剛開始的那幾年確實是這樣。後來,我父親過世了,我媽媽也變得不那麼在乎我了,連打給我電話的次數都明顯變少了。」

「我家也是相似的狀況。在那之前還發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

他側過頭去,等待她繼續講下去。

「我父親被調離這裡,不但失去副指揮官的職位,也失去晉升的機會。連我們的房子都差一點保不住。你提到牆上的那幅照片大概就是在那時拿下的,這是為什麼我一時想不起它來。」

「每家都有不愉快的事發生。」他說:「像現在,我媽媽年紀這麼大了,卻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

「我家何嘗不是這樣。想起這些煩人的事──唉,我們怎麼會提起這些事來的?」

「讓人感到如意的事總不能夠持續太久。」

他等待她的回應,卻沒聽到下文。

他再度側過頭去,看到她流下眼淚來。那只是一滴或兩滴眼淚,不欲為人察覺,滑落在她的臉頰上卻格外醒目,或格外不相容。是他的手先發現到她的眼淚的,他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勇敢過。姜麗芬沒有讓他為她拭淚痕,但也沒有馬上放開它。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繼而又放在自己的臉頰上。

她又笑了,也許是再度想到他一直都記得的那行文字。

他的手也陪著她的臉頰一起顫動,一起發熱。

他不再耐煩自己平日所扮演的角色,或許,另一個角色不再耐煩由他來扮演。他把臉移近了她。一切都亂了,眼淚、笑容、她的手、他的手、她的臉頰、和他的臉頰。一切又很快找到自己的秩序。他的另一隻手也接觸到她的臉頰,他尋找到她的嘴唇和她的舌根,他聞到了很好聞的味道,他等待了很久才聞到的味道,那一直儲藏在某個盒子裡的味道。過了好一會兒,或者根本什麼時間都沒過,他聽到有人說,或者根本就是他自己在說,他要把曾經積欠她的通通歸還她。

上一篇:越過原野去(接續)
下一篇:風雪過境
加入書籤:         
引用:http://blogger.chinatimes.com/fchang/archive/2006/02/01/37329.html
2006-02-01 16:33作者:張復分類:短篇迴響:11點閱:8071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越過原野去

像平劇裡的角色,明明見得著彼此,卻做成互不搭理的模樣


---这个比喻给我的印象最深。好玩。

2006-02-20 16:13 LAO HU

re: 短篇:越過原野去

泥土兄:

三年的寫作時間足夠將想像變成自己的故事,也足夠將不存在於腦中的事情變成記憶的一部份。持續在這裡面扮演很重要的角色。

2006-02-08 14:36 張復

re: 短篇:越過原野去

回憶與經驗在結構上存有不完整性,以「回憶往事」為素材的寫作即使「跟天賦的記憶能力有關」(「泥土」君之言),也必須向符號、「敘事」臣服。

2006-02-08 11:33 胡錦媛

re: 短篇:越過原野去

張復兄:

這應該是跟天賦的記憶能力有關吧,如果沒有天賦的記憶,一個人若十八歲開始想成為作家,但是他已無法記取自己十八歲以前的細節,那是多大的損失?

很棒的敘事能力,似乎能夠把已經風乾的事物,回復往日的生命;一草一木,一顰一笑,如在目前。

讀到這裡,想看您究將如何經營故事的未來呢──再談。

泥土敬白

2006-02-07 21:28 泥土

re: 短篇:越過原野去

珍重你自己
我知道部落格需要時間灌溉
但竟不知能忙上一整天呢
真是辛苦呢
我會不夠勇氣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因為我是很怯於展露自己面對自己的人
所以加油吧
我喜歡你的部落格
看來你早年失戀的痛已在人生路上轉化成最淒美的一頁
我祈禱著那個神臨般的轉化早日出現在我身上
但我知道耐心等待是必然
時間會是解答
但時間恐怕也帶來遺憾
總之你的建議是好的
沙發上懶一下吧

2006-02-02 19:14

re: 短篇:越過原野去

Dee,

我希望這是我自己的故事,我也把它當成我自己的故事來寫。妳說得很對,只有回憶裡的事才是真實的人生。也許我可以加上,只有想像的事才能讓寫作者全力以赴。

2006-02-02 16:45 張復

re: 短篇:越過原野去

疎雨:

謝謝。我記得有位知名的作家說:details are all what it counts. 我自己當然服膺這個想法。

2006-02-02 16:41 張復

re: 短篇:越過原野去

Dear Fu,
Thank you so much for this wonderful story. I love it! Is it your own story? (I know what you are going to say - why all female readers always ask the same question. ;-) )

人生很奇怪. 每天都是埋頭往前衝, 唯有時間, 空間, 完全與現狀失之交背時, 所有的悲, 喜, 憾恨, 才從心底浮現.仿彿, 只有記憶裡的浮光片影, 才是真正的人生.

dee

2006-02-02 14:29 dee

re: 短篇:越過原野去

這篇小說對細節的描繪可圈可點,令人激賞。

2006-02-02 09:59 疎雨

re: 短篇:越過原野去

影:

很謝謝你的回顧。前天晚上,我從南部回來。昨天忙了一整天部落格的事。結果我生病了。大概是拉肚子,全身無力。這時更體會生病人的痛苦。人的感覺是由神經細胞的活動所形成的。有時候,神經細胞會反映不正確的訊息給我們,讓我們不想做任何事。重要的是,你必須相信它們很快會恢復正常。在這之前,偷個懶,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人生啦,享福著呢!

2006-02-02 09:22 張復

re: 短篇:越過原野去

又回頭讀了您的憂鬱系列
我試著找回自己


2006-02-02 01:46

回應這篇文章

*者為必填欄位

*回應標題:
*姓名 / 暱稱:
*E-Mail:
您的網站:
*回應內容:  
*驗證:
請輸入上圖六位數字驗證碼:

 
2006年2月
2930311234
567891011
12131415161718
19202122232425
2627281234
56789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