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從海上吹過來,那是哥倫布時代就吹著的風,自由的風,貿易的風,與貧窮的風。在這裡,誰也不需要害怕誰。沒有人富裕到需要躲避別人,貧窮到無法帶給別人慰藉。黃昏的時候,烏雲壓得低低的。沿著丘陵密佈的房子擺出陰沈的面孔。丘陵頂上有個塔形建築,也許自覺地位特殊或怎麼著,向上發出了燈光,點亮著自己以及熱內亞的一小塊天空。
星期天。啊,對了,這是星期天。石板路兩邊的小店還點著燈。服裝店的櫥窗裡立著好幾個塑膠製的模特兒,身上著了沒有特別季節性的衣服。食物店仍然是最受歡迎的商店,尤其在這週末的最後一晚。靠門口的架子,裡面擱著一根根肥大而青綠的香蕉,讓我想起自己在哈林區住過的日子。站在轉角的那家,把自己的門開向兩個垂直相交的巷道。從其中的一個門口,你可以看到四、五個顧客站在不整齊的隊伍上。前頭的幾位顧客跟店員大聲聊了起來。我不知道他們在講些甚麼,只是因為我聽不懂義大利話。其餘的人在斜坡路上緩慢地走著,坐在路旁的人則緩慢地扭轉著他們的臉孔。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熟悉、親切而且久遠,就像貧窮對於現在的我。
沿著海邊有條大馬路,高速公路把自己的腳架伸展在它的外緣。馬路邊有個酒店,亮著BAR的霓虹。年輕人圍坐在它外頭的三角形廣場,那兒有兩個女孩在拉扯著彼此。其中的一個女孩突然哭出了聲音來,必然是酒精的緣故。酒精總讓人想哭,放肆縱情地哭。我找到走往火車站的那條路。石板路開始向上斜去。一家雜貨店的門口站著一個東方女人。我們很快打了個照面,裡頭帶著點兒驚訝,又很快決定對方不是自己需要結識的人。一家名為GINO的餐廳,裡頭空空的,只有一台架設在頭頂上的電視機,這時正播放一場足球賽。螢幕大得足夠讓門外的老頭欣賞。他站在那裡不走,嘴著含著一根煙,不時對著遠遠的螢幕發出滿意的微笑。
火車站幾乎空了。剛才的老頭給了我一個啟示。我走進領取行李的房間。那裡有一個轉了彎的走廊,一條沿牆而砌的石凳。我坐在石凳上,聽得到行李室傳出的音樂,卻看不到坐在那兒的工作人員。我取出一直背在肩上的Laptop,開啟了電腦,仍然偵測不到無線網路。看起來,不僅我的旅館沒有這樣的東西,熱內亞的火車站也沒有。我有些失望,又心領神會地感到好笑。誰會提供這些人們不需要的東西?
火車站的對面有個獨立的攤子,上頭寫著IL Chiosco的字樣,販賣著所有我需要的東西:濃郁的義大利咖啡、夾著燻肉的麵包,以及這時最受人需要的燈光。是的,天已經黑了,人卻沒有散去。攤子的前面一直站著幾個人,雙手扶在橫木板上,讓我兩次經過這裡而卻步不前。還有一些人,也許是貧窮的人──起碼在我的眼裡──散落在四周坐著。為什麼要離開這裡?他們需要害怕誰,躲避誰,除了自己的生計?我穿過這些人的身邊,他們的臉孔配合著黑暗而變得黝黑,身體因為夜晚而變得沈靜。我的心裡卻存著一些忐忑,理解到自己已經離開貧窮太遠,離開那個時代太遠。我沿著階梯走上旅館所在的路,階梯上累積著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陽光與灰塵,發散出我在哈林區常常聞到的那種味道。好幾條平行的火車軌道躺在幾十公尺下方的平地上,準備從階梯旁的隧道穿過。
我走進旅館,聽到一個英語很流利的義大利人在跟另一個美國人講話。他說,他的房間原本面向那一排鐵軌(他使用lines這個字──經過一陣子思考之後),卻被改到面向山丘的那邊,只因為他要節省幾個歐元。美國人回應說,他的房間也沒有景色可看。義大利人又說,明天他的老闆會來,也許他可以換回原來的房間去住。
「我的老闆是個有錢人。」義大利人補充說。
「這是個很棒的城市。」美國人答非所問地回應。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決定把所看到的寫下來。寫作能夠安慰我在異鄉的寂寞。我打開窗子,聽到列車發出一聲尖叫,細微得像是兔子在驚慌時所發出的聲音。
(熱內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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