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三我媽終於出院了,她前陣子騎機車被撞到,左腳小腿肚受傷,因為傷口太深要住院做植皮手術。
我媽住院兩個星期,不是一住進去就開刀,因為傷口還在發炎,住院一個星期治療後,她的傷口乾淨了才動手術。手術後第三天,醫生來病房拆紗布看傷口,看植皮部分有沒有長好,就是植過來的皮有沒有活著,如果皮沒長好,手術就要重做,當初聽到醫生這樣講時,我和我媽臉都綠了。好險後來恢復狀況不錯,那塊皮不負重望的好好長在傷口上。
從我媽動手術開始,我就負責大夜班,待在醫院真的很無聊,晚上九點半我忽然想吃東西(其實是因為真的太無聊,値大夜班四天我竟然胖了一公斤),走到電梯口,發現病患家屬都跑出來了,大家都擠在電梯口,看來不只我一個人覺得日子難熬。
醫院的便利商店一定很賺錢,因為我到的時候發現裡面擠滿了人,雖然醫院大廳燈都暗了,便利商店還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大家都專注的研究架上商品。就便利商店嘛,眼睛看到脫窗還不就這些東西,不會有什麼新鮮的啦!不過在醫院有漫漫長夜要過,這裡是唯一可以逛逛透氣的地方,難怪大家都擠在裡面不出來。
值夜班的四天我幾乎都睡不好,這張家屬床真的很難睡,想也是啦,又不是來度假,總不能病患半夜有什麼事,家屬卻睡到口水流出來。而且病房晚上雖然燈關了,外面護理站卻亮的要命,我一關門本來就冷得要死的病房變得更冷,白天我都穿長袖長褲外加大外套,晚上就這樣穿著睡還外加襪子,別人說外頭天氣好熱我都毫無知覺。
我媽手術後第三天晚上,不知那間病房傳出痛、痛、痛的大喊聲,聽的我頭皮發麻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想到以前我做化療的時候,我姐來陪我,說晚上大家都在嘔吐,先是我,然後隔壁床,等我們不吐了,別的房間病人又開始吐,搞到最後連她都想吐了。現在我明白這種感覺了,我媽隔床的老太太狀況很糟,她糖尿到三百又要洗腎,住院是因為膝蓋受傷,糖尿病患想當然傷口不容易好,她也會喊痛要打止痛針,晚上睡覺的時候會一直發出稀呀呼啊的聲音,感覺是要吐痰還是嘴裡苦不舒服,總之一整個晚上搞得我失眠又神經衰弱,變成熊貓眼。
當病人和家屬都好辛苦啊,要是能一輩子都不住院就好了,難怪有人生重病寧可躲到山上也不願踏進醫院一步。
陪我媽住院的時候我剛好在看日本女醫生大田和史繪寫的「女醫花道」,好好笑喔,看得我東倒西歪,她裡面寫說實習醫生很歹命,完全不值錢,有段敘述是這樣的,「醫院裡除了醫療專業人員,還有許多不同執業的人們在醫院裡工作。像是清潔阿婆還是看護阿姨,也比實習醫生重要多了,因為就算少一個實習醫生,對醫院來說並不是什麼損失,但如果沒有人打掃,病房就會很髒。」哈哈哈,忽然覺得實習醫生好可憐,結果早上實習醫生來幫我媽換藥的時候,我變得態度好親切,還連連點頭稱醫生說得是,呵呵,希望實習醫生不要常常心理不平衡。
說到大田和史繪這部搞笑自傳故事,雖然很耍寶但也有嚴肅的一面,她用幽默詼諧的手法探討醫院不為人知的一面和種種荒謬不合理的現象,在最後幾章她寫了這樣的感想,「可是,醫生們,請聽我說!你們的尊嚴難道是建立在頭銜還是單位名號上?還是論文數量、手術經驗値上?」「難道我們的尊嚴不是在於與眼前的人、眼前的患者建立起信賴關係嗎?這種信賴關係的累積、才會成為未來醫學發展及醫療進步的基礎啊,不是嗎?如果你們連這點都不懂,那日本的醫學界已經沒救了,只剩下一堆無聊的腦袋和尊嚴而已。你們啊,去吃屎吧!」
哇嗚,我覺得「去吃屎吧!」這句太帥了!酷!
我媽住院其間,我都會到茶水間幫她換水壺開水,茶水間不是只有開飲機,還有投幣式的洗衣機和烘乾機,牆上有懸掛繩子讓人曬衣服,我每次都想,如果有親人住院很久,就會用到這裡的洗衣機和烘乾機吧,然後日復一日,醫院變成生活一部份,永遠鬼撞牆走不出去。
醫院待久了,就有種與世隔絕的感覺,我每天待在醫院超過十個小時,外面一切都變得距離好遠,醫院是個封閉的地方,有它自己的時間和運作方式,讓人感覺一點一滴與現實脫節。每天,醫院廣播都會說,又有一個新生兒剛剛誕生了,這是新生的喜悅,不過廣播可不會說又有一位病患過世了,一個人終其一生才會發生的事,在醫院無時無刻都在發生,生老病死變得清晰而無法逃避,有時候我想,也許醫院才是真實的世界,而外頭一切,則是人類虛妄的幻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