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後我都有一種錯覺,覺得癌症這件事已經結束了,開刀過程很順利,術後也沒任何不適,我覺得自己已經痊癒,也許化學治療只為了不時之需,說說而已,醫生看我這麼健康也會覺得根本不需要化療。
一個星期後我回醫院複診,醫生把繃帶拆開,我一直不敢看傷口,倒是醫生看了很滿意,好像在欣賞自己的完美作品。我想很多男人會覺得女性的乳房是上帝的完美作品,不過乳癌醫生的審美觀可不一樣,他總是看到殘缺不全的乳房,壞掉的藝術品,他的工作就是藝術品修復,完美的縫合、雕塑、重建,讓作品看起來跟當初上帝創造的一樣完美,雖然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一直無法猜測局部切除的結果如何,沒人跟我講切除後乳房會變成如何?他們應該要開發電腦模擬的服務,讓我有心理準備知道乳房會被切成什麼樣子。繃帶被拆開後,我看到醫生露出滿意的微笑,他叫我自己看看傷口,我低頭迅速瞄了一眼,就那麼一瞬間,我覺得內心的重擔忽然落下,傷口縫的很平順,乳房幾乎完整保留,只在傷口處凹了一塊。好奇怪,我一直讓自己有心理準備,準備看到一個畸形的乳房,我想我沒那麼在乎,本來也就是個超級平胸,但我瞬間放鬆的情緒透露了其實我很在乎,我想假裝不在乎,如果不在乎也許事情就會沒那麼糟。
出院前護士教了我一種避免傷口和引流管被旁人碰撞的方法,就是用三角巾把手臂懸吊著,別人會以為我是手臂受傷,經過我身邊就會特別小心。
出院後某天晚上,我和姊姊去逛夜市,想到夜市人多擁擠,當然是乖乖套上三角巾,因為傷口在右側,我右手臂被套著不能使用,覺的很不方便,翻找東西的時候用左手變得很笨拙。夜市逛到一半看到豆花店,我最喜歡吃豆花了,立刻衝進店裡,點完豆花後我和姊姊嘰哩呱啦聊起天來,聊到一半豆花端來了,沒想太多我就把右手從三角巾裡拿出來吃豆花,端豆花來的老闆看到嚇一跳,沒辦法,我太想吃豆花,要我用左手吃速度太慢了,老闆離開後還一直用很狐疑的眼神偷看我。他不懂嗎?吃豆花可以醫治手臂受傷。
術後第二週我回醫院,醫生終於幫我把引流管拆掉了,那個依附在我身上的外來物,讓我連洗澡都小心翼翼。之前每隔一段時間我就要檢查引流管末端的小容器,血水太多就要到出來。有天晚上我去看表演,擔心時間太長,會來不及清理,我姐就說我可以帶個杯子放旁邊啊,別人會以為妳在倒紅酒啦,「看表演搭配紅酒很適合啊!」她一本正經的說。我覺得我姐的玩笑有時候蠻噁心的。
引流管拆掉以後我在外科部門的醫療就告一段落,接下來的化療我要轉到腫瘤內科。其實我對化療始終抱著想逃避的心理,護士說我可以先準備假髮,所以我和姊姊找了一天去逛假髮店。我們找到的第一家假髮店,裡面的假髮都好詭異,有紅色綠色銀色,還有古裝假髮,奇怪的地方,應該不是賣給一般人的假髮店吧?第二家假髮店還不錯,我試戴了幾頂,可是都不滿意,我都不喜歡,這些假髮戴在頭上都怪怪的,我非常任性的東挑西挑,「都不好啦!」我一臉生氣的樣子說,堅持這些假髮我都不要。我姐覺得其實有些樣式還不錯,但我嫌東嫌西她也沒輒。
我和姊姊離開了假髮店,我一個人低著頭跟在姊姊後面走著,其實也不是假髮不好,可是我很害怕,又還不一定會做化療,書上說第一期的癌症患者並不一定要做化療啊,說不定我去看內科的時候醫生會宣布我不用化療,那我幹嘛要買假髮,買假髮不好啦,買了搞不好就真的要做化療。結果那天我都任性亂鬧所以沒買成假髮,我姐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覺得我幹嘛一直無理取鬧。哼,討厭!
手術後一個月,我的傷口恢復良好,終於要到內科報到了,那天我姐有事沒辦法陪我,但她晚點會來接我回家,我想只是先去看看,又不是當天就要化療,我一個人應該就可以了。雖然心情很緊繃,但我還是懷著一絲也許不用作化療的希望。
內科的氣氛比起外科要陰沈很多,也許這裡很多都是做化療的病人,等了很久護士終於叫到我的名字,我進到診間,裡面沒人,護士要我等一下,說醫生還在看別的病人,看完就過來,然後她就離開了。我一個人在診間等著,一直在想不知道內科醫生是怎樣的人,我沒見過他,只曉得他的名字。還在沈思的時候,外面傳來喧鬧騷動的聲音,我從診間探出頭,看到有個病人在走廊大鬧特鬧,是誰啊?醫生護士都跑去安撫他,奇怪的人,醫生護士看起來都緊張兮兮的,我又看了一下他的臉,不知道是誰。事隔多年後,我好像在報上看到他,他死了,果然是個特殊人物。
被這位老兄一折騰,我又等了好久,終於進來了一位年輕醫生,我看了他的名牌,奇怪,不是我的醫生,我又看了一次名牌,確實不是,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