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演化中3-3
北區台北故事館,南區紀州庵不安
◎王盛弘
古蹟活化,西門紅樓是成功的案例,其他如北投溫泉博物館的前身為溫泉建築,長安西路當代藝術館借了舊市府紅磚軀殼,徐州路市長官邸藝文沙龍改建自舊市長官邸日式宿舍,中山北路光點台北則為舊美國領事館……適當的維修、利用,老建築煥發新內涵;星羅棋布這些老建築,讓旅人眼光在稱不上美的台北有了聚焦處,其中,北美館正對面台北故事館實為基隆河畔、中山橋頭一瞬最美的風景。
台北故事館原名「圓山別莊」,茶商陳朝駿延聘英國建築師設計的都鐸式二層樓宅邸,一樓磚造以承重,二樓木結構髹漆上鮮黃外牆,屋頂鋪銅瓦在時光中氧化成優雅綠色,這棟屋子宛如童話故事發生的場景,稱作「故事館」也是得體,幾名好教養小紳士、小淑女義工幫著開門關門,窄仄的屋子一下子敞亮了起來。
陳朝駿交遊廣闊,孫中山、胡漢民等人都曾是座上客;後來一度荒廢,一九六三年次的楊照說:「小時候住附近,都叫它鬼屋。」但我讀大學時修攝影課,曾和同學來這裡外拍,已經經營起咖啡館,阮囊羞澀的兩人在院子裡拍過一陣後離去,沒敢進屋子點一杯咖啡啜飲。
近四年,台北故事館每個月第三個星期五晚上舉辦文學沙龍,邀請作家朗讀作品,周夢蝶、黃春明等名家都曾蒞臨;去年底我站上講台,為這座老房子獻上散文〈老房子〉,偕同與會的是王文華;王文華不愧為暢銷書作家,身兼廣播節目、電視節目主持人,輕鬆、諧趣,把一屋子男女老少逗得笑聲連連。
工作所需我參與過文學沙龍幾回。初夏一晚,在場的還有阿盛老師、楊照、凌性傑三代文學人。知名飯店經營的故事茶坊中,主辦單位照慣例會為出席者埋單,我看著菜單,雖為訂價咋舌,還是鎮定選了一套餐點;阿盛則不停口地低聲喊著「太貴了太貴了」,後來點了一套豬腳,「太貴了真的太貴了」,上菜前他又這樣說了多次;最年輕的凌性傑倒是稀鬆平常,他本就是個美食主義者,他要了招牌「東坡肉」,楊照也是。
發胖不少的凌性傑一邊吃一邊說:明天要去針灸,減肥。阿盛仗著前輩身分調侃:現代人真奇怪,把自己吃得像顆氣球,再花錢去減肥。眾人大笑哈哈。六十歲的阿盛維持著好身材,他把台大教授何寄澎送他的話記在心頭:千金難買老來瘦。
台北故事館建於日據時期,紅樓也是。事實上,台北歷經多個立場相左政權統治,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中葉日本據台五十年完成了最多目前尚存的美麗建築,國民政府在台已經一甲子,成績完全不能相比,甚至眼睜睜看著古蹟灰飛煙滅,淪為風中塵埃,比如紀州庵。
三年前我從北區搬到南區,落腳牯嶺街,曾循路標去找「據說」就在附近的紀州庵,一次不果,二次無功而返,後來覓著了,我仍心存疑惑;不能全怪標示不清楚,因為那哪裡是一座歷史建築,倒比較像──廢墟!鐵皮圍籬上有人噴漆寫上諍言「廢墟≠古蹟」表達抗議。
紀州庵是日據時代料理屋,原址原有八家,目前僅存一家,旁有民宅一戶,居住環境很簡陋;我透過鐵皮圍籬窺看建物內部,那態勢並非等著要維修,而根本就是放棄了,任其毀損、隳壞,好像不肖兒孫對待久病癱瘓老人家,只差沒有動手了結脆弱的生命跡象。
諷刺的是,紀州庵多次在報端露臉,因為它是知名小說《家變》的場景之一,名作家王文興小時候嬉遊的所在,爾雅、洪範等出版社就開在附近巷弄裡。它在媒體出現,搭建了舞台、掛上紅色布幔(遮醜),請來知名作家站台,官員宣示紀州庵是台北文學森林預定地、將興建為台北文學館等等,言詞懇切。該怎麼做?不妨參考台北故事館。
然而我鄰著紀州庵住了三年了,時常前去探看;我感覺到不安,因為只見它一年老過一年,如今只剩下了一座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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