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舊作，想起那時候價值觀、道德觀好單純，一顆心是晶瑩剔透的（笑）。另，這篇比起〈鼠年人日芻言〉更早一年發表，當時想說連續十二年寫十二篇連作，後來完成的只有五篇。我大部分的想像都是這樣半途而廢的。（笑）

豬年人日芻言

台灣新聞報西子灣副刊，1995年2月16日，1722字，收入九歌出版《留下，或者離去》

適逢乙亥年正月初七，歲次乙亥生肖屬豬，豬又稱彘，亦稱豕；正月初七是造物者創造人類之日，故今天為豬年人日。歲末年初，各方議論「豬」的文章紛至沓來，繽紛有趣，我也不免躍躍欲試，私文抄公，應應景，湊熱鬧。

    我國民俗以造物者創造萬物，自正月初一開始，首造雞，初二到初六則各創造了狗、豬、羊、牛、馬；廣東陽江人更以為初八創造了穀、初九創造兵、初十創造賊；浙江湖州人則相信自初八至十一日分別創造了穀、蠶、麥、魚。

    觀察這份名單上的物類，都是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民以食為天，殆以充饑為首要，若造犬以求居家之安全，則食衣住行兼備；外加兵與賊，特別列為一目，不與「人」同，猜測乃兵、賊為人之患，自「人」析出而獨立，理所當然。至若各物種的排列順序，並無一定的尊卑、貴賤之分，或可解釋為視自然萬物平等的精神。但在我國民俗，「七」非泛泛之數，也許寓有陰陽五行的道理亦未可知，不敢妄語。

    我國的造人神話中最知名的應是女媧，女媧的腰以上為人形，腰以下為蛇形，她拿起黃土揉捏，依照自己的形象塑造了一尊尊小小的偶像，但賦予泥偶雙腿，而非蛇尾巴，即今日所見之你我他。他捏了一個又一個，漸漸感覺疲倦了，遂從岩上扯下藤蔓，往泥漿中一甩，濺出了點點滴滴，化作密密麻麻的小人。有說法是女媧精捏的人偶，遂為王公貴族；藤蔓鞭抽泥漿化成的小人，即黔首黎民，一世受生活窘迫之苦。這種說法若非當權者自尊自傲，為鞏固權與利而散播的意識形態，便是平民百姓因感於貧困顛沛而自卑自賤的宿命之辭。

    女媧造人之後，因思及人命有始有終，終究要化為塵土、回歸大地，所以藉著情愛與慾念，讓人自行結為夫妻，綿延族群，一代一代遂行這個任務；我們站在這個洪荒的一點，與往前無數代、往後無數代，都同樣為著生命的存續、生活的遠景而努力，沒有終止。

    永無終止的還有人的自傲，我們雖然自詡為萬物之靈，固然有種種優點足以自傲，卻也有種種缺點足以自慚，但或許行為有缺陷的反倒不自知也說不定。

    觀察人的劣行，好逸惡勞、貪吃懶作、欺善怕惡、自私膽怯、自以為是，或性好漁色或愛嚼舌根，不一而足；還有一大劣行是──善於嫁禍，也因此少有人躬身自省，卻多有人嫁禍他物，吳承恩《西遊記》中豬八戒便明顯是個受害者。

    「八戒」原指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不塗飾香鬟及觀聽歌舞、不眠坐高廣大床、不食非時食。但豬八戒的懦弱遲疑、優柔寡斷，加上以上提到的種種關於人的劣行，反倒成了「八不戒」，不過這些弱點卻哪裡是一隻豬所能具足的，應該是人才有此等「本領」。當然，意在言外的文學趣味，也才使得《西遊記》格外靈活生動。

    毫無疑問地，不管文學亦或民俗，對豬的評價一般都不高：豬爪煮了一千滾，總是朝裏彎，說的是人的私心；豬嘴上插蔥，裝象，是諷刺人的矯揉造作；捉豬上板凳，是恨扶不起的阿斗。而豬八戒啃地梨，是說糟蹋；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豬八戒生的那孩子，出醜！其實思前想後，指桑罵槐，表面上罵的是豬，說的卻全都是人的醜態，人若不能從自己對豬的醜化中看到自己的醜處，也實在是枉費為人了。詩人管管則說豬有四種德性，即禮義廉恥，寓意於言外，更是暢快淋漓：其一，性嗜潔，置之惡臭不走上街頭，禮也。其二，飽食終日無所思，不挑嘴，廉也。其三，人刀徂，我魚肉，以肉飼人，雖千萬人，豬獨往矣，義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連骨肉皮毛糞便都奉獻人間，是知恥近乎勇的英雄表現。

    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錄有風俗神怪一千兩百零五則，首則便以一奇豬當主角。說，有人飼養一豬，此豬每見鄰叟便瞋目怒吼、狂奔追逐，但看見他人卻不如此，鄰叟初始甚為生氣，想要買來煮食；可是轉念一想，其中可能有佛經所說的「宿冤」因緣，便以高價購得，送往佛寺作長生豬。果然，此豬日後再見鄰叟，親暱對待，一改過往態度，可知世豈有不可解之冤。

    此豬實在異於一般人以醜化的心態所塑造者，反倒具有知情理的修養。相較之下，竟有人諱豬與「朱」同音，而開殺戒；還有人以忌妒心，為爭寵奪權，不惜犧牲對手，造成慘絕人寰的「人彘」，筆記中的這一隻豬顯然可愛得多、明理得多了。紀曉嵐於此故事末錄李愆一詩：「至人騎猛虎，馭之猶麒麟。豈伊本馴良，道力消其騺。乃知天地間，有情皆可契。共保金石心，無為多畏忌。」可知「情」之可貴！

  是為豬年人日芻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