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系列文章寫於千禧年初來之際,目前情況已經不太一樣了,怕讀者誤會,特別說明。
有時被問煩了,我會很不馴地心想:「干你們屁事啊!這是我的人生,你們有誰要幫我過嗎?又為什麼要向你們交代?」但大多時候我做的,還是微笑,很有禮貌地說謊……
過去一年來,身邊不少人結婚,他們寄來喜帖、打來電話、託朋友送來喜餅,甚至自己上門拜訪,要我出席喜宴分享他們的喜悅;以我們的交情,要斷然拒絕是不可能的,但是每每我在頻頻說好的同時,充滿了猶豫。
並不是不願意,而是不敢。
去年二月,我的大學同學小虎和我的學姊結婚,我跟他們倆認識十幾年了,一度三人還在同一個企業工作,這三年來更同住一個屋簷下,兩人看似疏遠實則有心靈上的默契,他是我的異姓兄弟;小虎找我當婚宴上的招待,我義無反顧。
那一天我格外高興,好像真的是自己兄弟結婚了,但是,當賓客入座、一道道菜上席後,席間談的股票、大選、有線無線電視,插不上嘴的我未免顯得有點兒無聊;緊鄰我左座某人是我的大學隔壁班同學,兩人在學校還有些話聊,他或許看出了我的出神,遂體貼地找我說話。
他問:「怎麼沒帶女朋友來啊?」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他追問:「她是哪裡人?」我告訴他我有女朋友了嗎?「兩人認識多久了?」或許我的態度太過於曖昧吧,接著他又問:「在哪裡認識的?」我夾一塊肉給他,想堵他的嘴,他滿嘴油光:「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我不耐煩了,只說:「不談這個問題吧。」他回我:「唉啊,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嘛,這麼大的人了。」我很堅決:「我不想談這個問題。」就有這種人,他嘻皮笑臉:「老同學了嘛,說給我聽,也為你高興高興。」坐我右座的另一名同學附和:「對啊對啊,說說嘛,哪這樣神祕?」
這哪裡是喜宴,簡直成了逼供大會,我一字一字老實不客氣地說了:「我。不。想。要。談。這。個。問。題。」還是另一位同學見狀,趕過來插話,才結束了這個場面。
喜宴結束,一群老同學提議到pub續攤,我回絕了;我只感覺到一身疲倦,想回到獨處的空間;獨個兒走在忠孝東路上,半小時後回宿處,進屋前轉到巷口7-11買了瓶白葡萄酒揣在懷裡。
大約就是這幾年吧,同學一個個結婚,每次我參加婚宴後,沒來由地總有種挫敗感,好像自己與他們隔著一層透明玻璃,看得見聽得到,卻分屬兩個不同世界;偶爾看到新人洋洋喜氣,羨慕之餘,卻有種事不關己的疏離,那不是我走得進去的世界;如果還有哪個不識相的傢伙,一再追問兒女情事,就更讓我難堪了;參加喜宴像粉墨登場,應付自己的情緒,也應付別人的期望,雖然有人說同志都擅於演戲,但是回到家,我還是感覺到強烈空虛,便任由酒精來為我分憂解勞,初始一杯黃湯下肚,便不得不上床睡去,後來,一瓶白葡萄酒後,還能夠敲鍵盤寫稿呢。
圈裡大約像我這種三十上下的男人,都要面對類似狀況吧。
樹枝狀地羅織問題,讓人沒有避逃的機會,比如說,從「有沒有女朋友啊」開始兵分兩路,可以老實答「沒有」,也可以說「有」,答沒有的,請續答「為什麼沒有?」接著要為你相親呢;答有的,還要眼見為憑,接著要你給他一個結婚的期限……只要一有了開始,便沒有結束的時候,除非你結了婚,不過那是另一
個更大的問題的出發點。
有時被問煩了,我會很不馴地心想:「干你們屁事啊!這是我的人生,你們有誰要幫我過嗎?又為什麼要向你們交代?」也有時候被問煩了,仗著一股衝動,我會想,那就告訴你們吧:「我是男人,我愛男人!」想想,異性戀的男人會到處嘈說他愛女人嗎?再想到come out的後果,最後只選擇了幾位友善的女
性朋友出櫃。
大多時候我做的,還是微笑,很有禮貌地說謊。
於是我有一個女朋友,高雄人,在廣告公司上班,我們都是不婚主義的膜拜者;另一個女朋友,胡琴演奏家,任事於國樂團;還有一個女朋友,企管顧問公司的千金,她愛我愛得要死,我卻無法給她承諾,只好希望她另覓良人……虛構,或是將性別顛倒;感情受挫時,找了朋友傾訴,說了老半天,對方望聞問切,開了一帖藥方說是萬靈丹,呵呵,直是隔空取藥,原來不過魔術,不過虛幻。
說謊並非我願意的啊,於是我愈來愈縮回圈子裡,在這裡我感覺自在,覺得自己被了解,被安慰;然而這畢竟是一個相對狹小的世界,無法滿足我想要看得更多看得更遠看得更廣看得更深的希望。
有沒有一個地方,那裡只有愛,沒有性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