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也好,我不必再處心積慮排演出櫃的眼神和舉止;這樣也好,就此掩瞞下去吧;這樣也好,我任性地想,我喜歡我喜歡的,你們討厭你們討厭的,不必互相掣肘。不再試著討好,於是我知道,我有全部的心力可以拉攏「自己」這一個盟友……
二月底,我答應了一群朋友出遊的邀約;前一天夜裡,猶有人打來電話提醒,深怕我爽約了;第二天當我準時報到時,幾個朋友嘖嘖地說我終於現身,同時他們問我,為什麼前幾次出遊我都沒參與?
並非我不喜歡出去走走,更非不喜歡這群朋友,而是,當我混身其中,總難免浮泛一種置身度外的疏離感,這當然是本身性格有以致之,另一方面,卻不能不說是我自己對自己的性取向過度的敏感,以至於當我側身一群異性戀取向的男人女人之中時,讓自己成了一座孤島;尤其當我刻意要融入群體時,更是把自己孤立了起來。
比如說吧,大圓餐桌上,大家鼓譟,半玩笑半認真地撮合團體中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我加入嘻嘻哈哈這一群,跟著鼓掌跟著叫好。並不是同儕壓力,而是我不習慣在大家笑容滿面時,有一臉的錯愕。說我體貼嗎?其中有一層面必然屬於體貼,至少不願掃大家的興,同時我竟自以為進入了被戲弄者的內心,替他們尷尬、替他們不知所措;另一層面,體貼卻成了個幌子,長久的社會實驗,我知道了堅持比妥協需要更大的力氣,便任自己軟弱下去,同時我的尷尬和不知所措也是為了自己的,我幾乎如患了精神官能症般地害怕自己終有一天變成供桌上的犧牲。
雖然那終究不曾發生,我想,那是因為大家都疼惜我,他們知道我承受不起這種我稱之為「難堪」的玩笑;卻也因為疼惜,我回答著一個個善意的詢問。
比如說吧,有人小跑步追上正在爬坡的我,甜甜地笑著問:「怎麼沒帶女朋友來啊?」我尷尷尬尬地,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微笑,我沒有說謊;有人就此打住,有人繼續深入:「你應該找一個能幫你管家的女孩,這樣你就可以專心創作,不必和俗世周旋了。」說得真好,我微笑頷首表示贊同,我沒有說謊;有人就此打住,有人繼續探勘:「那你喜歡怎樣的女孩啊?」我抓抓後腦杓,紅了臉,是真的臉紅或是一種保護色,我也搞不清楚了,搞得清楚的是,一張紅臉可以免去許多麻煩,最少就先少掉了說謊的必要;有人就此打住,有人繼續冒險:「那個某某某你覺得怎樣啊?她好像對你印象不錯ㄟ。」我呵呵呵地笑了一笑,指指遠山:「你看櫻花都開了。」我沒有說謊;有人就此打住,有人繼續……
有一回這群朋友的精神領袖,我素來尊重的某長輩,面對大家,一個個詢問,已婚的問親子和夫妻關係,未婚的就問感情狀態;這話題炒過好多遍了,還是熱,大家七嘴八舌談論,鑰匙孔裡窺探仕女更衣一般;我是打從話題開始就思索著如何回答才算得體的,微笑不行、紅臉也不行,這些招式用過許多回,只要有一個人存心拆招,我便屍骨難全,而這個人是必然存在的。
當長輩終於問到我時,這一回我難得從容不迫地回答:「很好。」難道我鐵了心說謊,否則怎麼聲稱很好?座間果然有人追問:「怎樣很好,太含糊了啦。」我一樣雍容:「有也好。沒有也好。」長輩一聽哈哈大笑幾聲,問下一個去;席間有人說怎麼差這樣多,是說我的答案出乎意料,也是說長輩對我寬容,不像對其他人窮追猛打。
這是我面對感情疑問唯一覺得滿意的一次回答;那次之後,印象中每次聚會,長輩都不再在我身上著墨感情問題了;雖然如此,其他朋友沒有共識,我愈來愈害怕參加這樣的聚會。
或者我也應該正面告訴他們,我是男生我喜歡男生,這樣,表面上看來,在性向上我是讓自己成了一座孤島;但是,不再必須遮掩甚至扭曲自己的偏好,在我自己的內心中,我便先有了「自己」這一個夥伴:這看似理所當然會站在自己這邊的「自己」,其實在努力討好別人時,已經先違背了自己,孤立了自己;其次我知道,當我真心袒露自己時,我的這一群朋友應該也不會離我而去吧?
如若真正確定,我不會在上一段的最後一個句子用「?」結尾。
就是二月底的這次出遊,滿山櫻花迫不及待開放,一名女孩著迷於春光,一路追蹤盛開的櫻花,漸漸離隊而去,我們一群人遠遠望著她的背影,短髮、修長、長褲裝扮,還真像個清俊的男人身影,隊伍裡有人說,她像不像某知名男人?
隊伍裡有人接話:「如果是,那麼某人就是『佧啊』。」
「佧啊」是台語中對同性戀者的稱呼,這個詞頗藏著些不屑和鄙夷,雖然發話的人或許只是玩笑,聽的人也都哈哈大笑便帶過,我雜在其中,乾笑兩聲,心中卻有一絲黯然:眼前這一群朋友,是我親愛的敬重的朋友,我曾經暗暗計算成熟的時機以對他們公開自己的性向,但是呈現在我眼前的,卻是對同性戀者的無心嘲弄。
奇妙的是,隨即我強壯了起來,因為如釋重負,如果他們不能真心接受,如果他們是因為我是他們的朋友才說「好吧,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不在乎你是同性戀,可是啊,其他人……」這樣也好,我不必再處心積慮排演出櫃的眼神和舉止;這樣也好,就此掩瞞下去吧;這樣也好,我任性地想,我喜歡我喜歡的,你們討厭你們討厭的,不必互相掣肘。
不再試著討好,於是我知道,我有全部的心力可以拉攏「自己」這一個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