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一個聲音──丼──在耳際響起,紮實沈穩,發自杳不可測的地心,或是從深邃的心井蕩漾而來,一聲是「膽」,正是投物入井中的回響,一聲是「井」,即為井。回響不斷,頻率漸漸減弱、音量逐次輕緩,餘韻卻深長悠遠,劃破了時空。
丼是一口井,井中藏著一張好奇地窺伺的臉。丼是一口井,井中落下一隻鉛桶,水花激起,波紋漾開。丼是一口井,井中倒映天光與月色,晨昏走過,陰晴圓缺看盡。丼是一口井,井中有我的一顆心,浮浮沈沈,沈沈浮浮。
這口井就在老家稻埕一隅,井沿是青石板砌成的,經年累月的磨蝕,光滑一如鏡面、冰涼彷彿刀刃;井壁由磚塊堆疊而成,青苔覆披其上,陽光可及的地方草蕨探頭,田蛙和蜘蛛藏身其間。白天,日光毒辣專橫,一投入井中卻全沒了火氣,冗長而空洞的午後,只剩下自葡萄藤間落下的碎金,在興不起波浪的井面兀自寂寞著;夜裡,月娘在雲間探頭,井水忠實呈現,井是夜空、夜空是井,星星與月亮在諦聽著人間的喧嘩與沈默。
都市裡的朋友得知了這口井,都吵著要來訪,他們果然喧嘩著來到,便緊抓井壁,朝井底張望半天,頭部低垂像牛在飲水,臀部聳得老高,卻尋不著一雙晶亮的窺伺的眼;倒並非井中漆黑黝暗,因為再漆黑黝暗,也映得出一片天光和好奇的眼睛;而是井水早已乾涸,石頭拋下,只能回應一聲「濮」,悶悶地,是短命的嘆息。
他們不能想像井裡還有充沛水源且水質澄淨時,大熱天,懸一根繩子,一端是大石,另一端垂入井中繫著一顆大西瓜,冰鎮過的西瓜比什麼都清甜;也不能想像要煮飯、洗滌、沐浴、泡茶時,來到井邊取一桶水,往往先啜飲一口,心涼脾肚開。
取水有技巧,拎起鉛桶,粗麻繩在手中先繞上兩圈,桶子倒扣,離手,便拖著繩子義無反顧往下躍;經驗老道的人在鉛桶離手剎那,便知道能不能順利取得一桶水;稍無經驗的孩子,也能由鉛桶與水面接觸的那一霎時聲音辨識,若是「啪」,濺起水花繁多如長舌男女道人是非,便知桶壁與水面平行相擊,桶子將會浮起,要努力撈上半天,才有半桶水;若是悶悶的一聲雷鳴,鉛桶與水面垂直接觸,盛裝的便全是空氣了;最好是鉛桶口緣以適當的角度切入,如跳水選手入水的優美姿勢,發出紮實的一聲「丼」,空氣排出、井水湧進,便有一桶子的清洌。
幾十年的經驗,大人都有好身手,「丼」地一聲,便提起滿滿一桶水;偶爾失手,總是鉛桶才剛離棄,自己便以「啊」的一聲遺憾來解嘲;孩子可就不了,難得聽到那一聲紮實,總要洋洋自得,到處向人言宣,但是雀躍只在一時,那一桶子沈甸甸卻不是每一個稚幼的孩子都能夠輕易提得起的,只好不貪心,傾斜著倒掉一些,否則碰碰撞撞,一路潑潑灑灑,反倒所剩不多。
有流水處有人家,有水井處有聚落;文明以水為中心,逐漸成線狀或圓形輻散開來;老家的那口井,也招引著人們向它集聚。天還昏昧不明,諸位伯母嬸嬸便懷抱著一隻平底圓盆,自一扇扇門後走到井邊,盆中有待洗衣物,還有盥洗用具。老是聽說用鄉間早晨的水露洗臉最養顏,但怎麼時間走過,她們的額上眼下還是不留情地逐漸打皺?波折綿長如水紋,其中幾條特別深刻的,應是讓頑皮的孩子攪擾所激起。
洗臉刷牙後,她們便蹲身彎腰洗衣服;刷子刷過一遍又一遍,井水提起一桶又一桶,髒污隨水流去,衣服回復乾淨,只要再吃上半天陽光,便又是好樣貌。井水洗得去衣服的髒,卻洗不去人間的黑灰白,鄰家婦人手上動著,嘴上也不惶多讓,雙唇一掀一闔,是是非非激情如漩渦,她又提起某婦忤逆翁婆、某婦與小叔眉來眼去、某婦徹夜未歸,同是女人,論起短處格外句句切中要害。眾伯母嬸嬸雖不願多答腔,卻也聽得津津有味。
祖父一早出門巡田水,走過井邊,這些話語聽在耳中,並不作聲;幾刻鐘後,他走進家門,大伯母打了一桶水讓他清洗趾間泥污,鄰婦還自以為是雷達站,叨叨不休,祖父緩慢卻沈重地拋下一句:散散去。眾人噤聲,鄰家婦人草草收拾衣裳,匆匆離去。
祖父不喜聽人道長論短,他說,貶人要保留三分,與人自尊;褒人也要保留三分,才能夠回甘。正像下糜常用的醃破布子,是他素喜的滋味清淡卻有甘醇在喉頭,「若是糖水,就不好了,傷舌頭割喉嚨」;想當然耳,他也愛井水的清洌甘甜。
大年初一,拜過了天,拜過了地,拜過了列祖列宗,祖父便領著子孫來到井邊,拿起躺在錫盤中那匝著紅紙的冬瓜糖,在井口上方繞一圈,祈一個願望,再將糖擲入井中,如是循環數個回合。願望林林總總,但總不離水源源源不絕、水質甘甜清澈,最後連佑人平安、事業順利、學業精進等話語都脫口而出了。
井水源源不絕,這我沒有懷疑過,但是能佑人平安,我可不大相信。雖則這口井對我的誘惑不小,總招引著我向它張望,但總也不能不讓我有恐懼自心底深處悠悠冒起,如晨露蒸發或是鬼魅影影幢幢。或許正因為它給我莫名的恐懼,所以更誘惑著我向它接近。讓我害怕失足跌下,卻探頭探腦;害怕生命被逼到這樣一個角落,再也沒有回身的空間,卻躡手躡腳,企圖以輕盈的步伐欺騙命運之神。
某個長日漫漫的午後,我躲在門扉後窺伺著稻埕,手中握著一根繩子,繩子迤迤邐邐到稻埕中央,綁著一支站立的竹枝,竹枝撐起一個倒扣的籮筐,籮筐裡有一把穀子;躲在門後的我專注地瞧著,在等待貪饞的麻雀誤蹈陷阱。果然,一隻麻雀大剌剌地躍進籮筐裡挑穀子,我屏住了氣息,告訴自己不要急,麻雀卻又一躍,拍翅飛走,我有點失望,靜待下一個倒楣鬼;一會兒,又來了另一隻,我興奮得心臟都快要打結,用力一拉繩子,籮筐倒扣。唉、唉、唉啊!麻雀機警地飛到了不遠處的葡萄藤裡。
葡萄種在井水邊,搭的架子就罩在井上空。甫遭驚嚇,麻雀卻不當一回事,彷彿這樣那樣的危險都是平常;牠在跳上跳下挑蟲子,突然,我看見有什麼東西自葡萄藤間落入井中。
探頭一看,原來是條青色大毛蟲,肥得根本就是暴發戶,左一扭右一扭地掙扎,不知道自己再也沒有變成蝴蝶或是蛾的機會了。一隻大蜘蛛企圖靠近毛蟲,往前兩步,退後一步,待到一定距離,遂躑躇不前;不遠處,一隻青蛙在旁觀望,望著蜘蛛出神,形成一個對峙的局面。爭競在這樣一個小空間裡,是不留情面的啊;也或許因為小,所以競爭就更酷烈了。
井水能淹毛蟲,自然也能淹其他的東西,捕鼠籠捕得大老鼠,籠子繫著繩子垂到井中,溺斃老鼠後,斬掉頭和尾巴,去毛除內臟汆燙後,下鍋煮麵線,起鍋時滴上幾滴米酒頭,那滋味難得的引人。除此,四隻腳的小羊或雛狗,兩隻腳的如雞鴨,都曾有失足的經驗,失足前活蹦亂跳,失足後僵硬冰冷,飽脹一肚子水;如此,若說會淹死人,那也不是不可能。
就有這麼一次,日暮時分,麻雀歸巢,孩子們也放養的牛羊一般地紛紛回籠,但有一個母親,她還在四處找小孩。她手中拿著一根竹篾,原只打算假意恐嚇,但是隨著耐性逐漸消磨,便賭誓若找到孩子,一定重重一場打;可是孩子呢?她穿堂過戶四處找,如何也不見小小的熟悉身影;急了,抓起孩子的平時玩伴,便問一個下午都在哪裡野?那孩子支支吾吾半天,脹紅了臉才吞吐出一句在井邊摘葡萄;這位母親一聽,臉色一變,心裡一寒,雙腳不敢放軟,匆匆便來到井邊,遠遠地卻見幾個人圍著井似乎在打撈著什麼;她的身體一攤,兩行淚水就溶漿一般烙印在臉頰上了,喃喃地喃喃地念著孩子的小名。
井水不識情,不懂得這個名字不只是一個名字,它還牽繫著一個母親的喜怒哀樂。也幸好井水不識情,不懂得人間苦樂,自然不懂得設陷阱坑害人;幾個人自井中撈起的,只是一顆癟了的皮球;至於孩子,他玩累了,躲在自家的蚊帳裡靜靜地睡,因為身軀小,遂讓心急的母親疏忽了。
我的母親就是那個母親,我就是那個踩在母親心尖上長大的孩子。
井不害人,但人不能不防井,從此井上加了蓋,只有取用時才讓它見天光,孩子們被叮囑不得任意靠近。
有一天,一個年輕人走進稻埕,他屋前屋後四處觀察,掀起井蓋張望一番,然後踏在門檻上呼有人在嗎。祖父看他不知鄉人忌諱踏門檻,只當他年輕不懂事,還是和善地泡茶招待。這個年輕人原來是個推銷員,他拿出濾水器,開口便說,你們的廁所和井水距離太近了,不衛生……。都幾十年了,也沒發生什麼不好的事。祖父心很定。可是對方三句話一個數據、五句話一個實驗證明,一向對知識近乎迷信的祖父,果然動了心;推銷員果然深諳人心,他說小孩子抵抗力弱,凡事要注意,出社會才能和人比拚,才能出人頭地云云。聽到攸關門第榮辱,祖父再心實,也被說動了。
既已接受了一件新事物,再來一件也就算不得什麼了。濾水器買了後,接著,裝馬達抽地下水,埋水管時,師傅邊工作邊嘀咕,怎麼水位這樣低。水位低,難怪井水逐年往下降,尤其灌溉時節,更幾乎探底。
所以,抽取地下水也是不得不了。
以前以為井水源源不絕是理所當然的,現在才知凡事都沒個準。就像祖父常說說話要保留三分,離開家鄉幾年後,才知道並非處處時興這些,最好貶人點到為止只三分,褒人能膨脹到十三分;有些人口味重,管他割喉嚨傷舌頭,多加點糖水才能換來滿意的笑容。不過想想,祖父說的也沒錯,那些重口味的人,每每不能長久交往,只有入口清淡卻在喉頭回甘的,才是長長久久的朋友。而,這也無所謂對錯,每個人都在求聲氣相投的夥伴罷了。
前幾年夏天,都市裡相熟的幾個夥伴老說要同我回家看看那口井,還說要買一顆大西瓜,冰鎮井中後,再「殺」來吃,以證明我沒有吹牛;纏不過他們,幾個人遂真的來到井邊,卻發現才沒多久未回家,它已被封住了;幾個人看了半天,圍著我直說你這下子糗大了,我沒心情跟他們嬉鬧,只是說對不起對不起,這時反倒有人安慰我:「不看也好,那口井便永遠維持在你記憶中的模樣,永遠不乾涸。」這時,一輛大卡車在門口停下,母親匆匆忙忙自裡屋提著兩隻塑膠水桶小跑步出來,原來現在家裡喝的水,都是買來的。我尷尬地看著朋友,他們也看了看我,幾個人都笑了起來,話題一轉就到從天涯到海角。
還是朋友說得好,沒有什麼是不改變的,或者說凡事凡物隨時都在變,除了記憶,所以鄉愁永遠都在,在每一個時代每一個地方每一個人心中。難怪在我耳際,還是常會響起一聲「丼」。
本文選自《慢慢走》(二魚,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