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惠街一景。
儂來自助餐當家作主的,後來換成了個年輕女孩,招牌上的「人」字也宣告退休,成了「農來」,但人氣不改攏總來;用餐時段,人客挑肥撿瘦,排在人龍裡等結帳,女孩盯著一個個餐盤,嘴中喃喃計數,好羞澀地輕聲報價;報完價,目光轉往零錢盤,伸手去抓,其實人客有半數自備硬幣的,女孩的這個多餘的動作彷彿只是為了填補人客掏錢時的空檔;待銀貨兩訖,她輕聲說謝謝,目光始終不曾與人交會。她看起來是那樣的涉世未深,我想,若真交會了,等在我眼前的,準是一臉壽桃的紅。
女孩的五官和儂來原本那個女老闆有幾分相似,她的羞澀模樣也會是她初出社會時的面貌嗎?很難想像,至少我剛搬到德惠街,常至儂來用午餐時,女老闆就截然不是這個樣態了。
女老闆所展現出來的,是縱橫捭闔的爽颯之氣:餐室裡,電視新聞播報聲、碗盤碰撞聲、縱情交談聲,養鰻池子到了餵飼時間一個樣,還能更嘈雜嗎?女老闆的招呼卻不怕不能夠突圍而出,遠遠地人客一進門,她的你來了啊今天比較晚喔等等開場白便如魚雷般鎖定,同時不忽略手邊的工作;顧客才上兩次門,便爛熟得梅乾扣肉一般,結帳時,好義氣地一律在價錢之後加上一句「就好了」,五十元就好了,六十五元就好了,人客聽了好不舒坦,真以為自己占了便宜。
女老闆最頻繁與人談論的,還是家常,最愛婚嫁時高聲嚷嚷像旺火油炸;若是低聲嘁噈如慢燉,不必細究詳情,也知道不好張揚;多半打地鼠般驀地冒出一句「怎麼這樣?」「唉呀,這種事我們不要管啦」,接著繼續壓低嗓聲交換情報。也不只家常,大選時談選情,SARS蔓延時談防治,美伊戰爭時分析得失,股市上上下下她的聲線高高低低,三兩句話,好比畫龍點睛,或是鳳梨蝦球上桌前要綴上一顆紅色櫻桃。那時候的儂來,不似現在的農來多的是年輕小夥子,那時候的儂來,熟男占多數,春風少年兄登門,若被老闆娘輕啜豆腐,臉皮薄些的,還不一定應對得來呢。
怡軒也是家自助餐館,也有名老闆娘,但是風格大不相同:雖是自助餐,布置卻向早期瓊瑤雙林雙秦三廳電影的咖啡廳看齊,不太明亮的燈光下,棕色藤製桌椅錯落,矮矮的棕櫚樹三兩棵發揮屏風的效用,食物則都盛在海碗裡一列排在櫃檯上,人客可以自己動手,或是指點老闆娘挑撿。老闆娘意外地沒有沾染絲毫油煙味,她的五官細緻,她的身段窈窕,她招呼起人來,甜甜的笑,手工舒芙蕾的滋味;美麗的老闆娘臉頰上卻有一道淺淺的疤痕,細細長長,像是刀口,粉也遮不住;這道刀疤,使得她的美麗不只是美麗,更多了一分傳奇想像,每每讓我想起白先勇筆下的那些女人,尹雪豔、金大班、藍田玉等人,我遠遠望著她的身影綽約,常猜想,她也有屬於自己的一段故事吧。
怡軒斜對面是好大一張招牌的金芝園,店名聽起來也是好大的口氣,尖沙咀彌敦道上那些一張店招橫到對街去的大餐館一般,主其事的,竟也是個女老闆。
走進金芝園,才發現逼仄得很,還好女老闆裡裡外外把一室簡陋都照亮了:她已經不再年輕,但染一頭紅黃相間的大爆炸,身上有各種原色,黃的橙的桃紅蘋果綠,好不炫耀,望下一看,足蹬一○九辣妹才穿的高跟鞋,高腳杯裡的五顏六彩的雞尾酒似的,奔進跑出,把這一家餐館經營得風生水起:這是德惠街女子的真本事,即便農來那個女娃兒,敲計算機、吩咐採買、安排員工休假,也俐落得兩個樣,這也難怪,儂來女老闆要將店交給她時,帶她在身邊實習了一段時間,一回我聽得女老闆吩咐她和一名年輕男人,店就交給你們了,老媽我也該去享幾年清福。
比起金芝園的辣媽,林森北路口夜裡擺攤賣麵的婦人,顯得寡糖少鹽許多,她憑的全是好手藝,攤子在便利超商外一擺,幾年下來,有回我看她和丈夫商量買房,手上拿著的,是信義計畫區的高級住宅廣告。
德惠街是條陰盛陽衰的街道,晚上八九點鐘,一輛輛黃色計程車穿梭往來,下車的,每每是年輕女性,典型裝扮是細緻卻化了濃妝的臉孔,布料略少的上衣恰足以襯托出豐胸蜂腰,貼身牛仔褲把一雙腿更修飾得又長又直;她們下車,兩兩三三,好無憂地笑著鬧著,紛紛鑽進寶萊納富豪酒吧新台北真情人時尚美女驛鳳卡拉OK伊人盈和咖啡名酒最愛演歌場裡頭去;平日裡我睡得晚,有時夜半肚子鬧空城計,下樓到麵攤叫碗陽春麵配剛送到的報紙裹腹,常會遇到這群漂亮的女孩,一個晚上的折騰,濃妝已經有些殘褪,眼神略顯憊懶,臉上細紋一條條往下掉,因為曾經見證那樣的美麗,便覺得這樣的光景格外刺眼,竟至有些感慨。
SARS肆虐期間,德惠街上讓酒精催化得搖頭晃腦的男人少了不只一半,操日語的歐吉桑甚至絕了跡,一群群冶艷的女人偶爾便坐到店門口,或者為了透透氣,或者也為了招徠人客,吹笛人一樣把一條條慾望之蛇給勾引出籠。她們閑閑聊天,和男服務生調笑,或對著潛在顧客拋笑臉、丟媚眼。一日我在最愛門口撞見個洋妞,她在對我淺淺地笑,立馬我認出她來了:一回我旅行返國,機場裡碰到一名俄國女孩,她要搭巴士上台北卻沒新台幣,恰適我就住她即將投宿的飯店鄰近,我便為她買票、共搭一部計程車。車上我問,妳一個人旅行嗎?她點頭說是,眼神有份驕傲,很自負地,渾然不是會伺候男人的軟甜貌,大概生活上的她和工作時的她是兩個人,為了討生活,身體也不過就是個工具,笑容也不過就是個手段;但這時候她在對著我笑,淺淺地,我析解得出來,那也不是個工具,那也不是個手段,大概是情分。
SARS趨緩,黃色計程車一輛輛又開了進來,一輛輛又開了出去,漂亮小姐重又回到店裡頭,只有名人理髮店的那群媽媽們,長年都有人輪值坐在店門口;望進一半透明的玻璃門,沙發上也坐著幾名媽媽,這是很有紀律的一支隊伍,穿一式粉紅套裝,年紀稍長,體態豐腴,臉孔看起來是差不多的,髮型大概也出自同一個設計師之手;見有男人走過,坐騎樓下的那名媽媽用普通話說裡面坐啊,英語也能講上幾句,一級棒的倒是日語,日本歐吉桑進進出出,沒看過哪家店生意這樣好的,後來不多遠處林森北路上又開了家姊妹店:雖說青春無敵,溫柔鄉裡賣的,畢竟還是溫柔。。
初搬過去,每回我途經名人理髮店總繞道而行,後來嫌麻煩,直楞楞地穿過,目不敢斜視,腳步不敢遲疑,但還是讓坐在騎樓的媽媽給捕住了,輕輕招呼我一聲裡面坐啊。事後我告訴朋友,彆扭死了!那些穿粉紅套裝的媽媽們和老家的母親年紀差不多ㄟ,感覺好奇怪。朋友聽了大笑哈哈,直笑到我不耐煩,朋友說,她們年紀哪有那麼大!我正神一算,母親今年六十多,的確不可能和這支粉紅隊伍一樣年輕了,我對母親的印象始終停留在十七歲離開故鄉那時候,如今,十幾年過去了,已經。朋友拖我到浴室,照鏡子,好不揶揄地說道,鏡子裡頭的,是個中年男人了。
偶爾我會想到,名人理髮廳的媽媽們,再過幾年,難道還能穿粉紅套裝坐在騎樓下對過往男人說裡面坐喔?現在她們努力討賺,為的也是將來能如儂來女老闆對她女兒說過的「我也該去享幾年清福」吧?
至於儂來女老闆後來哪裡去了呢?最後一回看到她,是在公車上:車門一開,一對男女登上踏板,我一下子便認出她來了,雖然那和她過往的形象截然不相同,但大鬈髮、毛皮大氅,風韻勝似徐娘,坐實了我對她的想像,若當時有名西裝革履的男士為她欠身開勞斯萊斯的車門,我也不會太感覺訝異;至於那名男士,有點年紀了,看起來頗殷實,好紳士地護在她身後。我猜想,德惠街女子,不管年輕的年長的,面貌突出的平庸的,工作在白日或夜裡的,她們咬牙打拚,為的也就是這樣的一個結局吧。
照後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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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波麗露05:外雙溪/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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