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遠遠望去,那座三合院就是我的老家。
夏至過後,太陽更是肆無忌憚,天光底,總覺得裸露的頸項正融融地泛著油光。早等著一場雨了,今天午後烏雲一攏聚過來,父親便喃喃:「看這天色,雨將要落了。」母親澆他冷水:「等來了再高興不遲,哪有想要雨就落雨的。」她不是悲觀,是怕超支了老天給的恩賜。
午後,雷雨鳴金擊鼓而來,淋濕了幾件正晾著的衣服。一家人都擁到窗前,歡快的氣氛瀰漫。一會兒後,父親突然急匆匆問:「臥房窗子關上未?屋頂還是漏水,得多準備幾隻鍋子去盛。」拍拍我的肩膀要我跟他走,母親沒好氣地說:「等你們去,這屋子都給淹了。」語氣裡隱隱有著得意,但馬上黯澹下來:「不知稻子承受得了嗎?這樣急的雨。」
「那我們也做不了主啊。」父親回她。
一個小時不到,雨勢便緩了下來。再過一小時,太陽露臉了。雨後的農村浮泛一股好聞的霉味,屋子裡卻悶蒸著;我走進稻埕,身心舒放了起來。脫下拖鞋,赤腳踩著小水漥,一下子回返童年,快樂跳上心尖。陽光自西天俯身照來,讓磚牆窗櫺分割成幾何圖案,映在地上,化為一種韻律,和諧地融入了環境。
我一個又一個去踏小水漥,不自覺離家越來越遠。一時不想回頭了,便朝家的方向喊道:「我四界去逛逛。」母親急把拖鞋舉到半空:「鞋子!」父親示意要我走。母親又不放心地叮嚀:「小心啊。」
我已有多年不曾這樣踏踏實實踩在土地上了。常常在都市裡如若能夠尋到一片綠地,而時機適當,我會雀躍地褪下鞋襪,去嘗嘗那腳踏實地的充實感;讀書時我曾發起過一個非正式的社團──踏青社,青草地便是我們鍾情的聚會場所。但多半時候我總是在匆促趕路,或心中懸著一件瑣碎而惱人的事情,很少有機會將這份濡慕大地的懷抱付諸行動。因此這一刻,雖然腳底板隱隱發疼,一看,給砂石蹭磨成玫瑰紅,但我是喜悅的,心頭有種浸潤入大自然節奏的平和。
遠遠地,我看見每相同間隔站立的電線桿上,都貼有一張紅紙。近身一瞧,紅紙上寫著:「我有客戶要買這附近的農地,意者請洽……」紙下流淌著紅色水漬,像一根貪婪顫動著的舌頭。
我心裡一沉,陷入了兩難。雖然這些年來財團藉著經濟資源和政治勢力入侵農村,席捲了大批農地與農舍,炒作地皮、興建販厝,造成農村結構的急遽變化;但土地是先祖留下來的,若不是為了生活上的種種艱難,誰會願意將它變賣,落了個敗家子弟的壞名聲?
我站在直敞敞的柏油路肩四界張望,是熟成的季節了,青色稻穗驕傲直立,一株緊緊挨著一株,再不多時,飽實就要低垂,成為餐桌上的犧牲。我的視線被一幢又一幢的鐵皮屋干擾了。這幾年來農村景觀大有改變,農地重劃後,產業道路四通八達,分割出一塊塊方形水田;交通是方便了,但記憶中那蜿蜒的水流,有著各種姿態的木樹身影,也一一剷除殆盡,不再有野趣的鄉野不再是縈懷心中的景象,我難免有小小的失望。不過,個人的失望算什麼呢?如果鄉人的生活能夠因此有所改善,感傷便是廉價而淺薄的。
只是這一幢幢瘟疫般蔓延的鐵皮屋,還覺得是心頭的遺憾。美感等等形而上的問題就暫且不提吧,這些鐵皮屋多半用來充當工廠,動動轟轟的音聲震天價響,連夏蟬的鳴唱都為之遜色;墨黑濃稠的煙塵去搶清白天空的地盤;飽含重金屬的廢水就近排入灌溉渠道,排水口是沖刷不去的鏽紅,大圳水面一層金色的銀色的藍色的紫色的油光;加上單位產量的高度要求,農藥與化學肥料大量投入,河裡早就沒有魚蝦蚌蜆了,只剩生命力強韌的福壽螺在下著一團又一團粉紅色的卵;而福壽螺卻是外來種,咬嚙菜葉稻莖的本領一流。路上常會看到一灘又一灘粘膩膩的螺屍,被車子輾得血肉糢糊。
況且,鐵皮屋哪是能夠長長久久住居的,農人安土重遷,自古皆然,覺得世世代代守著一棟堅固溫暖的房子,守著自己的田園、父母與子女,便是幸福。現在這種搭蓋容易、拆除也不費吹灰之力的鐵皮屋卻在農村林立,難道反映了他們心中的不安定?反映在這個驟變的社會中,農家一時不知何去何從、何處安置的徬徨?彷彿有個窩,卻又隨時可以毫不留戀地離去。
最令人心疼的,並不是這些農村景觀的外在改變,而是一種質樸和諧的情調逐漸流失。我對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裡的一段描敘印象深刻:外公看見窮乏的鄰人偷自己家裡的瓜,不但不識破、張揚,還遮遮掩掩地怕鄰人發現,讓對方難堪了。這樣的厚道不是文學的想像,現實裡爺爺每要走過子媳的房外,老遠地便咳咳兩聲,以為提醒。十幾年前,農村成員單純,大家互通聲息,誰家缺了油哪戶少了鹽,到鄰家借一點應急,下次奉送一把鮮蔬道謝;或是有哪一個人家是貧乏的,鄰居便三天兩頭上門去,藉口自家的瓜果菜蔬這季長得太繁茂,還是在池塘裡多網了幾條魚,吃不掉,「你願意幫我們消耗點嗎?」總是設身處地考慮到受接濟者的境遇,不讓對方有絲毫低人一等的感受。至於偷瓜,可能也有吧,小孩子的任性糟蹋是因為還沒認識到生活的艱難,故而覺得好玩;但是大人呢?總能記得「窮死不做賊,屈死不告狀」,會淪落到這個地步,必然是後無退路了,眾人也就不忍心苛責。
但是連著這兩個夏天,剛成熟鮮嫩的瓜果老是讓人捷足先登,一開始大家還沉著氣不願提起,深怕是哪個熟人一時興起代為收成了;漸漸地空氣裡起了騷動,發現分別種在不同地方的幾位叔伯的瓜也都未能倖免,偷瓜的事日多,議論沸沸揚揚,大家都歎道:「唉,時代真是不同了。」
我原只打算散步,走著走著,終究還是往自家的田地走去,父親卻比我先到了,他笑著問:「你到哪兒去逛了?」「四界走走,怎麼你也來了?」「剛剛雨下得太急,我來看看有沒有伏株,正是結穀子的時候,一切不能大意。還好並不太嚴重,」父親右手指向東邊:「就只有那裡塌了一個角落。」我往太陽升起的方向張望,果然凹陷了一處,大概共工敗戰,一怒之下撞倒不周山,使天空露出了一個碩大的缺口,不能說不嚴重。
「放心吧,整理一下,天晴了又全都會站起來的。」父親很樂觀。
腳踏車的籃子裡躺了幾條蔭瓜,肥碩的,我卻覺得還是生嫩了些,我心裡明白,沒問什麼,父親卻說話了:「幸好今年長得多,有本錢讓人摘幾條。」好自豪。我們相視微笑。
我與父親整理著菜圃,我認真地說:「我看這季收成後,稻子就不要再種了,不僅賺不了錢,還賠上人工。」「讓它荒廢著可以嗎?會讓人笑話的。」「那,種點菜自家吃吃就好,喜歡的話,再種些花樹,自己高興就好了嘛。」「那是你們小孩子的想法,地那麼大,種菜哪裡吃得完,現在大家都靠工廠裡的薪水過日子,我也不可能年紀一大把了,才改當菜農。你們要回來種嗎?回來了,我還擔心你們餓不死吃不飽。啊,祖先留下來的土地,總要盡力維持下去。以後你們是不是接手,我也不勉強。日後等你們有錢了,要搬出去也好,但這裡總要留一間房一塊地,讓你們想回來的時候還有個家吧。」
幾隻麻雀啾啾啾地飛掠而過,夏蟬嘎地噤聲,日光餘暉映在泥水地上,渾濁處卻更顯出光彩。父親上了腳踏車,催我:「上車吧,腳大概痛了。」我順勢坐上後座,赤足走在農家的黃昏,我是覺得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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