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姆是全職作家,之前曾為電話公司讀氣象預報,一天四小時。這是個令許多人好奇的工作,會否影響她在創作時對天氣細節的描繪?普拉姆表示,紐西蘭人對天氣十分關注,因為非常多變,而紐西蘭整個兒就是大自然,就算不刻意寫自然,也不容易規避。但她擔任播報員,是因為這個工作只須念電腦上的資料,不必用大腦,可以把精力保留給創作。
朗誦會上普拉姆表現出色,口語清晰、生動而富有戲劇張力,原來紐西蘭當地就有許多類似的詩歌朗讀會讓她磨練技巧。除了詩,普拉姆也創作戲劇、小說、散文,是「女性戲劇出版社」創始人之一,她的小說往往在現實的描寫中注入奇幻元素,評論者將其歸入「魔幻寫實主義」,不過她不喜歡這個歸類,因為不喜歡被貼上標籤。(王盛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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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拉姆與她的作品中譯者(背對鏡頭)談話。開幕茶會。
維維恩.普拉姆──

1955年生於澳大利亞悉尼,為澳大利亞和新西蘭人後裔,擁有英國文學和藝術史雙學士學位(1995-1997),繼而又在新西蘭威靈頓維多利亞大學取得了文學創作碩士學位(2000)。自1974年起,她居於新西蘭首都威靈頓。
維維恩創作散文、詩歌、戲劇,過去十四年她筆耕不輟。她是「女性戲劇出版社」這家戲劇出版合作社的創始人之一,該出版社旨在出版新西蘭戲劇劇本。她編輯過短篇戲劇集《紅燈即停》(2003),發表過四部詩歌集,即《薩拉曼卡》(1998)、《雪崩》(2000)、《窮兇極惡》(2004)、《聖甲蟲:詩的記錄》(2005,小冊子)。她的小說和戲劇集包括《睡夢中講日語的太太》(1993)、《愛心結》(1994)、《日記——成年女性行為的正面表現》(2000)、《真相還是幻象:對於瑪麗.芬格的思考》(2003)、《秘密城池》(2003)。曾獲「休伯特.丘奇散文獎」(1994)、「布魯斯.梅森劇作家獎」和「巴多.芬尼利.薩金森獎學金」(2001)、「瓦魯拿靜修所獎學金」(2005)、擔任新西蘭與美國愛荷華駐校作家(2004)、梅西大學駐校作家(2006)。她的作品曾翻譯成義大利文、馬來西亞文、烏茲別克文、波蘭文。
睡夢中講日語的太太
◎維維恩.普拉姆/著
◎邵璐/譯
冬夜漫長而寒冷。在一個嚴寒的仲冬之夜,霍妮.塔博克斯的屋子裏一片靜寂。
霍妮在床上慢慢翻轉身子,醒了過來。她在說日語。
「今日は寒いですね。」(今天真冷啊。)
「甚麼……?」她想。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早上好。)她大聲說道。聲音在寒冷而寂靜的臥室裏回蕩。丈夫嘟噥道:
「嗯,咋啦?」
霍妮不再說話,可腦子裏卻仍在翻騰著。我說什麼了,她想。她不知道自己剛才在說日語。她就是那個在睡夢裏講日語的太太。
●
一開始,她並不怎麼會講日語。
有天夜裏,丈夫霍華德沒睡著,他描述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他看著她上了床,慢慢地睡著了。過了一小時,她開始講起另一種語言來,講了沒多久。
次日早上霍妮醒來,聽到霍華德描述起這事兒,她感到非常驚訝。
她從不感到疲倦,總是休息得很好,輕鬆自在。而霍華德卻常常一臉倦容。
「老聽到說夢話,我根本睡不著,」他說。
起初,他們都不知道這是什麼語。除英語外,他倆從不會講其他語言。霍妮曾去過斐濟度假,霍華德卻從未出外旅行。
於是有天晚上,霍華德說要把霍妮的夢話錄下來。第二天,他們帶著磁帶來到與家相隔咫尺之遙的語言學院,請求拜見一位教師。他們一面坐在那裏等待,一面觀看六條金魚在大水箱裏游來游去。
「是塔博克斯夫婦嗎?」老師問道。她戴著副眼鏡,身穿栗色羊毛衫,頭髮打成一個結挽在腦後。在這對夫婦眼裏,她顯得很有學問。
「有什麼我能幫你們的嗎?想學什麼?阿拉伯語?西班牙語?立陶宛語?漢語?我們都可以教授。」
「麻煩您聽聽這磁帶,」霍華德說。他的臉微微一紅,打開了他那小錄音機。
「なんですか。」(甚麼?)磁帶裡傳出說話聲,完全不像霍妮的聲音。
「是什麼語言啊?」霍華德問道。老師聽了聽。
「是日語呀,」她說。她又聽了一段,然後笑了起來。「老天!」她說道。
「說的是什麼?」霍妮問道。
「嗯,話說得頗為粗魯,」老師說道。「我想是不能直接給你們翻譯出來了。你們是從哪兒弄來的?」霍華德和霍妮面面相覷。
「呃……」他倆同時說道。霍妮埋頭瞅著自己的鞋,霍華德抬頭望著天花板。
「等一下,」老師說。「她現在說啥?」她俯身向前,聚精會神地聽著磁帶內容。
「哇!不可思議。這女的是誰?我很想見見她。她真厲害,知道的東西似乎真不少。」
「啊,她說什麼了?」霍華德問道。他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霍妮看著魚兒在水箱裏歡快地游來游去,等著老師繼續往下講。
「唔,可以說是在演講,有關人類的,」老師說道。「像是某種預言……很難描述出來。」
他們就那樣站著,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磁帶上的聲音停止了。
「她講了一些事情,像是個……哲人,」老師說。「我真想見見她,她是你們的朋友嗎?」
霍華德嘿嘿地傻笑,霍妮看著金魚。一條碩大的金魚徑直遊游到玻璃缸的邊緣,嘴巴對著霍妮一張一合。「噢!噢!噢!」它似乎在說話。
「是我,」霍妮淡淡地說道。「磁帶裏的聲音是我。」
「是你?」老師說道,顯然很吃驚。她取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我不明白,」老師說道。「既然你會講日語,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呢?還有,請恕我直言,那根本不像你的聲音。はじめまして。私はフロリカです、どうぞよろしく」(初次見面,我是弗洛裏卡,請多關照。)她對著霍妮深深地鞠了一躬。
「別,別這樣!」霍妮低聲說道。她往後退了幾步。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霍華德,告訴她,跟她說這是怎麼回事。」
霍華德向弗洛裏卡小姐靠攏過來,壓低了嗓子。
「霍妮在晚上睡著後,就會說那樣的話。」他朝錄音機點了一下頭,弗洛裏卡小姐大為驚訝。
「她說夢話?」霍華德點了點頭。
「而且是用一種她不懂的語言說夢話?」
「就是這樣,」霍華德說道。「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辦。」
「你可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嗎?」弗洛裏卡小姐問道。
「磁帶裏說的是預言。在磁帶上,她對我們的政府做了一些預測。」
「不可能!」霍華德叫道。霍妮把臉轉了過去,她感到非常尷尬,希望他倆根本沒來這裏。
「你一定是有某種特異功能,」弗洛裏卡小姐說,「能洞察常人不能看見的事兒。擁有通神的超能力。」她微笑地看著霍妮。
但霍妮對霍華德說道,「霍華德,走吧,我剛想起忘了關家裏的取暖器了。」
霍華德轉身就走,他從不想讓電費超支;在此問題上,他可算是個吝嗇鬼了。
「哪個取暖器?」在回家的路上,他一路追問道。「大的那個還是小的那個?」
「哎呀,霍華德,閉嘴,」霍妮說。她躲進浴室,洗了個長長的熱水澡。直到聽見霍華德去社區學院參加下午課程學習,她才出來。(他學的是縫補。)他現已退休,也沒什麼事兒來打發時間。對霍妮而言,孩子們早已長大成人了,她沒什麼興趣愛好,也不上班,可現在卻擁有了這一東西。
在臥室,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眼前的她,又矮又胖,頭髮金黃,一身贅肉,身體圓滾滾的。她擰了一下自己的臉,手一移開,鬆弛的粉紅皮膚上留下一道白痕。
她想她明白通神的涵義。
所謂通神,就是頭繫方巾、手戴戒指、珠光寶氣的女人。通神婆一般聲音渾厚、飄忽,雙手風雅地揮舞。她在福爾摩斯的老片子裏見過,光線轉暗,於是精靈出現,她們擠滿了房間,撲滅燈光,掀翻桌子,讓人感覺到精靈的存在。
她就是通神婆嗎?
她笑了起來,搖了搖頭,一頭金髮鬆散開來。這想法簡直太荒謬了!
或者是在報紙上見過。有時她從報紙上看到有關通神婆的報導,如警察請通神婆協助尋找死屍。「警方查案,通神人相助」之類的標題會出現在頭版吸引眼球。還有通神婆的照片——兩手攤開,雙目緊閉。霍妮會是這副模樣嗎?
或是在學校見過。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兒了,她記得他們曾學過關於特爾斐神諭的課文。地下有一道深深的裂縫,上面架著青銅三腳祭壇,一個女人坐在祭壇上,地下冒起來的迷霧冉冉升起,使女人進入一種神迷狀態,接著她開始說話,告訴人們各種各樣的事情。有時會連講數小時,然後精疲力竭地倒下。祭司對她的神諭進行解釋,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向她提問,通常她的答案都是正確的。
霍妮審視著自己。看著自己的雙手,並不風雅,卻很能幹。
她瞧了瞧自己的床,鋪得整整齊齊,紫紅色的睡衣疊起來塞在枕頭下面,她不知道晚上將會發生什麼情況。夜裏九點,有人敲門,霍華德打開門,弗洛裏卡小姐站在門前台階上,兩眼放著光彩。
「晚上好安,塔博克斯先生,」她說。她身旁還有一個人,是她的朋友,另一個女人。她管這位朋友叫布倫特太太。
「布倫特太太對這些事略曉一二,」弗洛裏卡小姐說。「她也曾有過通靈的經歷。」
布倫特太太腳蹬一雙黑色的短膠靴,身著一件厚厚的羊毛外套,寬大方正的腦袋上頂著黑色的貝雷帽。
霍妮走進明亮的客廳。霍華德非常興奮,正眉飛色舞地跟兩位女士交談。霍妮知道,霍華德顯然是翹了縫補班的課,而跑去把弗洛裏卡小姐在晚上請到家裏來了。霍妮的影子垂落在地毯的玫瑰花圖案上,三人停止了交談,靜靜地轉向霍妮,霍華德清了清嗓子。
「霍妮,如果弗洛裏卡小姐和布倫特太太留在這兒聽你說夢話,我想你不會介意吧?這也是為了科學研究,我想你一定會同意的。」
兩個女人微笑地點了點頭。在羊毛衫領子上,她們的腦袋看上去鬆鬆散散,顯得有些古怪。霍妮沒說話,也沒回以微笑。
隨他們去吧,她想,她覺得自己成了主宰。她一輩子都一無所有,可如今,卻有了這個。而這正在變得越來越重要,也使得她重要起來。
「她們給我帶什麼東西來了嗎?」霍妮問道。
「給你帶東西?」霍華德說。
「是啊,一份禮物,一份見面禮,她們一定帶了甚麼來的。」
客廳的燈懸在她身後,映襯著她的身影,但他們卻看不見她的臉。
「我確實帶了東西來,」布倫特太太說。她從編織購物袋中掏出一個矩形的東西。
「一盒巧克力。」她眉開眼笑地說道。
「很好!」霍妮說。「霍華德,以後再有人來,你必須叫他們帶上禮物。」她說完轉過身。「我去泡壺茶來。」
霍華德有些尷尬。
「真的,她以前從不這樣……裏邊請,裏邊請。」他請兩位造訪者進了客廳。
傘狀的吊燈在屋子裏灑下柔和的光芒,電視開著,但聲音開得很小。霍妮的針織活兒擱在沙發上。
不一會兒,霍妮端來了茶。
「你們喝茶吧,我去做好準備。」她說完,便進入臥室,換上睡衣,坐在床沿上。霍華德走了進來,說道:
「上床睡吧,霍妮。在你睡著前,我不會讓任何人進來的。」
「霍華德,」霍妮說,「她們想要什麼?」
「我想她們想問你一些問題,」他回答說。
●
霍華德、弗洛裏卡小姐和布倫特太太在客廳等候,時鐘滴答地走,他們閒聊著,布倫特太太仔細地看霍妮編織的東西。
「她織漏了一針,又補上了,」她說道。
忽然,他們聽到臥室傳來說話的聲音,弗洛裏卡小姐立即站起身來。
「是日語!」她說。霍華德領著兩位女人一路小跑走進後面的臥室,擰開床頭燈。
霍妮仰臥在床上,雙手疊放在胸前,神態很安詳,沒任何表情,顯然睡得很沉。
「こんばんは。」(晚上好。)弗洛裏卡小姐說,她彎腰向著床頭。
「こんばんは。」(晚上好。)霍妮回答道,接著是一大段日語。她看起來依舊是霍妮,但聲音卻變了,那聲音更高,更具穿透力。
弗洛裏卡小姐介紹了布倫特太太。她獻上巧克力,說道:
「つまらないものですが、どうぞ。」(不是什麼好東西,請笑納。)
布倫特太太面帶著微笑。
「她現在會解答我的問題了,」她小聲地對霍華德說道。霍華德又拉了把椅子過來。兩人都坐下,停了片刻,然後霍妮說:
「どうも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私はうれしいです。」(謝謝,我很高興。)弗洛裏卡小姐笑了。她與霍妮談了大約五分鐘,向她解釋了布倫特太太的問題。
霍妮作了回答,她不停地講,幾乎沒停下來喘口氣。對霍華德來講,這些日語音節聽起來很奇怪。他兩條腿交著,姿勢換了又換。
最後,弗洛裏卡小姐向他們轉過身來。
「太棒了,」她說。「非常清楚,她的回答非常簡潔。」
「你問了什麼?」霍華德問。弗洛裏卡小姐和布倫特太太互換了下眼色。
「說吧,我不介意的,」布倫特太太說,「我想我們可以信任塔博克斯先生。」 弗洛裏卡小姐開始解釋。
「布倫特太太有一隻可愛的小獅子狗,才三歲,名叫施努基。施努基得了嚴重的關節炎,可能需要將塑膠韌帶植入牠的前腿,布倫特太太擔心手術會給施努基帶來痛苦,可現在我知道答案了。」
「答案是什麼?」霍華德問道。
「她建議布倫特太太採用催眠療法。」
布倫特太太咧嘴一笑道:「多好的建議!」
「我很高興霍妮幫助你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霍華德說。弗洛裏卡小姐和布倫特太太起身告辭。
「你們認為霍妮能用這種方法幫助其他人嗎?」霍華德問道。弗洛裏卡小姐精神一振,走上前來,熱情而又關切地把手放在霍華德手臂上。
「當然可以,」她說道。「當然可以,我覺得,霍妮的建議和預言對很多人來說無疑是黑暗之淵的一線曙光。我任何晚上都可以過來翻譯……只要一點小意思就可以了。考慮一下吧,塔博克斯先生,保持聯繫。」她使勁地捏了一下他手臂,他為她們打開前門,說了再見。
她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寧靜的深夜中。
在這寒冷的午夜夜空裏,星星肆無忌憚地揮灑著光芒。霍華德聽見一聲什麼響動,一下回轉身,是霍妮,她穿著那件淡紫色的絨毛睡袍。
「我做了嗎?」她問道。
「做了,」霍華德說,他的聲音很低。「她們十分滿意,你非常成功,弗洛裏卡小姐認為你甚至可以幫助更多人。」
「明白了,」霍妮說道。「告訴她,她可以得酬金百份之三十。」她轉身回到臥室,霍華德跟了進來。他很詫異,霍妮完全變了,變得很有商業頭腦了,這可一點不像原來的她。他眉頭緊皺,看著門鎖,把鏈鎖橫拉過來放進槽裏,明天他要給弗洛裏卡小姐打電話,向她提出佣金的事。
●
接後的幾個月裏,塔博克斯一家已聲名遠揚。消息不脛而走,每天晚上都有人懷著某種希望來找霍妮,絡驛不絕。有的人把一些簡單的問題寫在小紙片上,有的人還帶著能做筆記的秘書一同前來,由秘書把他們的問題唸出來。
他們問了很多問題:怎麼才能有錢,怎樣才能更漂亮,怎樣才能有人愛,怎樣才能愛別人;怎樣才能做好人、上天堂、死得安樂。霍妮一一作答。
如今,霍妮身穿漂亮的桃紅色睡衣。記者們蜂擁而至蜂擁而去,霍妮成了媒體關注的知名人物;人們敬重她的神秘與謙遜,什麼事都向她請教,諸如她喜歡的顏色(桃紅),她最愛的食物(西瓜)。她還上了日間的清談節目,並與眾多前來垂詢建議和預言的社會名流合影留念。
她的預言通常都很準確,她回答問題時彬彬有禮,和藹可親,總讓人那麼喜歡聽。
日本大使已多次造訪,上一次來時,跟她談了很久日本未來發展的問題。
「あれは桜ですか。(那是櫻花嗎?)他說。他透過霍妮家的窗戶,凝視著外面幽暗的星空。
「はい。」(是的。)霍妮回答說。「春です。」(是春天。)
霍華德守候在門外暗影裏,心裏想著霍妮改變了很多。
在霍華德眼裏,她現在顯得很沉穩,從不驚慌失措,也很會打扮了;甚至別人還沒提問,她就給出了答案。她還要求霍華德把每筆收入都詳細記錄下來。
霍華德覺得自己更喜歡以前的霍妮,那個霍尼穿著絨毛睡袍在家裏到處磨蹭,什麼事兒都要徵求他的意見,包括如何穿衣打扮。她溫柔體貼,把我照顧得很好,霍華德沉思道。可現在呢,他覺得她就像是個母老虎了。
管帳對他來說最頭痛,他的數學最差勁,常出錯兒。有時實在忙不過來,他就去找弗洛裏卡小姐幫忙。弗洛裏卡小姐穿著舊開襟羊毛衫,塗著髒兮兮的口紅,頭髮亂蓬蓬的在腦後打成結,戴著副眼鏡,使霍華德想起以前的霍妮。
她很樂意幫助霍華德,她會拍拍他的手,有時給他泡壺茶。她現在管他叫霍華德,而不再是塔博克斯先生了。
●
白天,霍妮常喜歡坐在園子裏。以前是霍華德照看這個園子。他常常先在中間剪出一方塊地,再修剪草坪其餘地方。
但現在完全不同了,一位叫山下健太的日本年輕人提出,要給霍妮建一個真正的日式園林。霍妮曾就健太母親的問題給他提過建議,他非常感動,於是常常專程來看她。現在,他提出了給她建一個日式園林。
他種了一棵櫻桃樹,打算把所有的草拔掉,換成耙平了的沙礫。
他把三塊大石頭置於各自的風水寶地上。這些大石頭表面爬滿苔蘚,健太說,這些石頭象徵著山巒,沙礫即是水,生命的各種元素,應有盡有。霍妮喜歡看著園子一天天改變,她把這些改變看成是她生命變化的某種象徵,她希望看到霍華德栽那些佈滿灰塵的天竺葵和山龍眼全部給清除掉,換之以平整的沙礫。平緩,流暢而深邃。
●
一個週一早晨,霍妮起得比往常早;她走過客廳,來到廚房。
霍華德和弗洛裏卡小姐兩人緊靠著洗滌台邊,身子貼在一起。霍華德的雙手摸到弗洛裏卡小姐的襯衫上,弗洛裏卡小姐的雙手放在霍華德的褲子下面,兩人的嘴緊貼在一起,叫霍妮想起那條金魚。
她輕咳了一聲,兩人同時一下閃開,弗洛裏卡小姐的兩頰通紅。
「我不知道我怎麼了,」她說。
霍華德有點洋洋得意,他一言不語,只是把身子靠過弗洛裏卡小姐,伸手從麵包機裏取出兩片烤麵包,在麵包上均勻地抹上黃油,吃了起來。弗洛裏卡小姐說了聲失陪,便匆忙出了廚房。
「不吃,」霍妮說。最近,她早餐更喜歡吃魚了。
「你變化實在太大了,」霍華德說。這是他第一次對霍妮談起他們生活中的變化。
「你已不是我當初娶的霍妮了。」
「我們都變了,」霍妮說道。「從腐朽中煥出新生,從舊事物裏誕生出新的東西。」
「多有詩意啊,」霍華德說道。霍妮頓了頓,接著回答道:
「現在,我得趁此機會感謝你,是你讓我踏上這條道路的。」
「不客氣,」霍華德嘟噥道。
●
那天晚上,霍妮穿了一件白色棉緞睡衣,用別針把頭髮紮好,在上面插了一兩朵花,又在嘴上抹了一點唇膏,然後爬上床。她靜靜地躺著,等候弗洛裏卡小姐的到來;這是他們一貫的做法。弗洛裏卡小姐到來後,便坐到遠處的窗邊,霍妮慢慢地睡著了。
今晚,霍妮比平常都健談,她幽默風趣,惹人喜愛,語言的差異完全沒有阻礙溝通。客人們離開時,個個都笑容滿面。弗洛裏卡小姐忙得接不過氣來。霍妮說話速度如此地快,她幾乎跟不上。
這時,霍妮突然從睡夢中坐起來,她以前從沒這樣過,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ハワードさんはどこですか。(霍華德在哪兒啊?)她說。
「快!叫霍華德來!」弗洛裏卡小姐叫道。「她要跟他說話!」
「私は女神です。目が見えない。霧が見える。ハワードさんが消えていく。」(我是女神,眼睛看不見,只看見霧,霍華德要消失了!)
「我看不見。我只看見一片迷霧,」弗洛裏卡小姐飛快地翻譯道。她的臉緋紅。「消失了!」
霍妮筋疲力盡地倒在枕頭上,沉沉地睡了過去。直到次日清晨,人們才找到霍華德。(他在通宵服務站跟朋友聊天。)
●
第二周霍華德失蹤了。
沒人看見他離開,也沒人記得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頭天他還在,可第二天——不知去向!不過話說回來,從來也沒有人對他有多在意(除了弗洛裏卡小姐)。
她獲允搬進霍華德住過的房間,她觸摸著他那放在衣櫃上的剃刀,指尖順著刀刃小心翼翼地滑動。微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滌綸窗簾輕輕地飄蕩。弗洛裏卡小姐打開抽屜,不明白霍華德走的時候為什麼連一樣換洗內衣都沒帶。
健太山下已經為霍妮建好日式園林,運來的十噸白色礫石和沙子鋪得整整齊齊。只有弗洛裏卡小姐記得沙礫運送來的那個特殊日子。
是的,她記得那是哪一天,哪一月,哪一年(以免有人問起)。那就是霍華德失蹤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