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9月30日華山藝文特區。
摩爾教授說,「我們不需要被任何運動解放」。
記得一九九九年初春,我在報社擔任編輯,小說家在該報副刊發表了散文〈樹猶如此〉,分三天刊畢;文章一見報,同事傳閱,馬上在偌大的辦公室匯聚成話題主流,以文藝副刊而能贏取如此注目的,我以前沒有看過,這幾年來,也未曾再有機會躬逢其盛;〈樹猶如此〉雙線寫小說家定居聖巴巴拉整頓他的花園,及他與至友近四十年生死與共的情誼,兩者互相滲透、指涉,終於融為一體。
當年年底,小說家自美返國,在日式料理店裡,兩壺清酒入喉,還不夠,又叫了兩壺。今天興致很好哩,他說。熱酒下肚,稍冰釋了我的拘謹,我大著膽子提及此事,小說家笑吟吟地聽著,點頭,也並不迴避,但就這個主題才說上幾句,我發現他的眼角逐漸滲出淚水。臉上還是一貫爽朗的笑容,仍然健談,但是眼角有淚光閃爍。就在他稍一斂眉低首的瞬間,失落的、遺憾的神色爬上面孔。
用的雖是「樹猶如此」的題,講的畢竟是「人何以堪」啊。
後來,〈樹猶如此〉收入小說家的散文集,並以之為書名,新書發表會在窺秘的氣氛中展開(媒體競爭八卦,唯恐比旁人淪落得更慢,或者這也是敷衍媒體的一種世故的高明),不能免地,有記者問他,請問〈樹猶如此〉寫的是愛情還是友情?小說家也早知道不能免地必須面對這個問題,他答,有友情也有愛情。坦然直陳,to kiss in the sunlight。然而我猜測,這樣的大無畏不是與生俱來,如果不是長期kiss in the shadow,如何能寫出「獻給那一群,在最深的黑夜裡,獨自徬徨街頭,無所依歸的孩子們」的《孽子》。
小說家的這一表態,為同志族群露了很漂亮的一次臉,媒體再如何熱中於同志情殺消息,也沒有不高度肯定的。情愛超越了性別,有了絕對的價值。
以數十年堅若金石的情誼來面對世人的眼光與態度,其力量,比起左衝右突的「運動」,會更薄弱嗎?會更不深入人心嗎?年輕的紀錄片導演說,他是我們仰望的父兄,他是同志現身最大的反挫力。令人錯愕。同志運動的成績不能抹煞,但稍一過火,便擁弱勢以自重,如摩爾教授對萍說的,「你們這些人做一個決定。一會兒希望我們把你們看作成同類。一會兒又希望被當成是亞裔」,一方面希冀自己被等同於異性戀者看待/對待,另一方面,卻又過分敏感地,將所有的不友善視為陰謀,全都指向一個目標,甚至噬血地收集著不公平待遇,當作激情的材料。更有甚者,一個口口聲聲要旁人尊重他的人權的人,卻以執法者的姿態出現。
真實的人生在市井,不在理論與口號之間,真實的人生不是揭竿而起,不是哪個運動的註腳,所以摩爾教授說,「我們不需要被任何運動解放」。「我們」,摩爾教授和他的同事,有婦之夫亨利,也有數十年的交往。〈We kiss in the shadow〉,是《國王與我》裡的一首歌,也是摩爾教授用以自嘲的道具,數十年來摩爾和亨利維持著某種密謀的形式,試驗、探勘,而終於取得秩序與寧靜的平衡。
但是萍卻要摩爾教授不必覺得「羞恥」。說是不必,其實正暴露了隱埋在她身後的集體意識形態。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這是一個時代的陰影,底層的意識,有人企圖掙脫,有心形塑一個新的時代氛圍,也有人或者漠視或者妥協。不同作為,有關選擇,無關對錯。
摩爾教授說,羞恥,「沒有人有辦法把這一部份從我身上拿走。那是我們那一個世代最核心的經驗」。萍卻對摩爾教授說,時代不同了。同樣的話,維克多也曾對萍教授說過,他說,那是妳的年代。輕言「時代不同」,流露出一種拒絕溝通的姿態,是時代的巨輪乘載著我往前而將你慘慘地輾於輪下,你還不知悔改嗎?
個人與時代相互反哺。個人之於時代,既如風中微塵,東飄西盪,不由自主,卻也像是洪流捲攜的一顆小水滴,固然面目模糊,卻確實是這一顆顆小水滴的匯流,才能逢岩穿石、遇崖成瀑,雕塑大地,形成一個新的時代主流。二○○○年間,當絕多數同志作家都躲在小說的虛構假面後作素顏的抒發時,我藉著自剖式的散文集《一隻男人》的出版出櫃,坦露某個面向的自己,讓旁人檢視,終極卻不是為了旁人,而是希望更誠實而赤裸地面對自己。一方面這是時代的積累,使得卑微的個人也有了勇氣去為自己釘下座標。另一方面,卻是個人意志使然,回顧少年時期的抑鬱自傷,稍長,自我心理建設,及至後來的坦然,看來似乎就是三個時代的縮影了。一個人,三個時代,已經無關時代,而是一個人如何去面對自己的課題,〈寂寞的十七歲〉、《孽子》、〈樹猶如此〉,摩爾教授、萍、維克多,在某些物事上某種程度上,每一組人都可以化約成同一個人,是一個人的自我內在歷程,與時代無關。
然而我們又都籠罩在時代之流底下,說過「文章就是一個人的思路」的摩爾教授,終於決定要教維克多寫作、其實更是終於自覺,要「寫出心裡的真正感受。從我們的靈魂裡出發」,但是維克多,新生命的表徵,卻決定要離他而去了。
隨選:
翻翻書05/吳明益《蝶道》
慢慢走02/倫敦:持續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