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牽著孩子慢慢奔跑起來。酒紅色的夕陽在他們身旁速寫出一大一小兩條長長的人影。他又想起了孩子的母親,他的妻。在那座鄰近邊界的K國大城裡,在知道懷了小武之後,妻花了許多時間精力為肚裡的小武創作專屬的童話。那時她的精神分裂症狀已然有了愈來愈嚴重的跡象,在某些一般的生活細節上也已經處理得不怎麼好了。但妻仍不聽勸,依舊堅持著要再為孩子多寫些……
說起來,他其實並不了解那是一種怎樣的激情或執迷。長久以來他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努力試圖理解妻的想法,試圖追索那看來關鍵的一段時日,在妻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然而卻似乎總是徒勞無功。似乎對他來說,唯一自我安慰的方式,就是盡其所能地想像,是否終究會有那般「理解」的一天了。
他曾想像他能理解。他曾想像著,會有那樣的一刻,某些原先被長久冰凍纏結著的什麼突然融化解開了。像是春天降臨之時,在被冰雪鎮鎖了一整個冬季的森林之中,一夜之間就流水潺潺一般,靜靜地盛開了無數細小的花朵……
但那始終只是存在於他想像之中的事。或許,那也始終僅僅存在於小武的母親,妻的混亂心智之中,那座遙遼無垠的異國而已。長久以來,那樣的「理解」從未發生。內戰過後,遠離城市的周邊,在這廣闊乾枯的地域之上,除了荒漠還是荒漠。
那使得曠原上這座療養院的存在帶有某種超現實畫作一般的荒謬感。妻離開後,無數個孤身一人的夜裡,在把小武哄睡了之後,或許為了抵抗那散落在空間四周、如鉛塊一般沈重的孤寂感,也或許為了那可能的「理解」;他會花費一整夜的時間仔細閱讀那些妻構想出來的童話大綱。它們有的已長成了首尾俱足的完整故事,有的則只是塗鴉式的斷簡殘編。他想像著那各式各樣的人物、動物或精靈妖怪,以一種黑白炭筆草圖的形式在妻的腦海中存在著。在那些孤立於現實之外、並不真實的夢幻時空之中,他們吃食、捕獵、說話、遊戲、生活。那像是他年輕時曾在書上看到過的,科學家們幻想中的永動機;在水流與水渦之間、在齒輪器械之間、在杯盤杓匙與圓球砝碼之間,用盡各式各樣精巧的機關連動設計,傳遞著一種關於「永恆」的夢想……
然而在內戰結束之後,生產後不到兩個月,妻終究是崩潰了。住院一段時間之後,他們把她送到了這間由戰時軍醫院所改建的、荒僻的公立療養院來。這段日子以來,他始終不知該如何告訴孩子,那住在療養院裡,情緒不穩定、個性怪異、不太認識人、愛隨便罵人、甚至幾乎完全說不出任何正常的話的女人就是媽媽。他只能說那是糖果阿姨。幾年來他一直告訴小武,媽媽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在另一個長年白雪皚皚的異國裡旅行。「等小武再長大一點,媽媽就會回來看你囉……」
而現在他在這裡。此處猶是荒漠的夏季。內戰過後的城鎮廢墟猶殘破地矗立在遙遠的地平線上。他牽著孩子停在療養院的高牆前,兩個人都氣喘吁吁的。他注意到牆角乾枯的沙礫地上長了幾株幼小的,單薄而豔紅的野玫瑰。像是一位容色枯槁的女人在她蒼黃缺水的皮膚上細心而艱難地豢養出的幾瓣鮮潤的唇。
(這麼熱的天氣,袋子裡待會兒要拿出來的巧克力糖大概都化在一起了吧?)
他又想起與妻戀愛時的誓言。妻留下來的童話筆記。那老去的馴鹿、不飛翔的雪撬、永遠不再回來的聖誕老人,以及那隻會唱歌的魔術襪。
「到了。」他抱起孩子,順了順他的栗色頭髮,看著他與妻一模一樣的褐色眼睛,對他說:
「走吧,我們進去找糖果阿姨囉!」
(完)
(亦刊載於2008年3月份《印刻文學生活誌》)